溫以寧站在走廊盡頭,望著那扇門。
晚上十點五十八分。
她換了一身保守的睡衣——長袖長褲,釦子係到最上麵一顆。頭發散在肩側,還帶著剛洗過的潮氣。手裏端著一杯熱牛奶。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來。”
聲音低啞,像被夜色浸泡過。
溫以寧推門而入。
房間暗得幾乎看不清輪廓。窗簾拉得密不透風,隻有床頭一盞落地燈亮著,昏黃的光勉強撐開一小片暖色。空調溫度調得太低,冷氣撲麵而來,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沈司寒靠在床頭,換了黑色睡衣,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麵板。頭發還沒幹透,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整個人比白天柔軟了許多。
但也隻是看起來。
他的眼神依然冷,像藏在暗處的刀刃。
“牛奶?”他看到溫以寧手裏的杯子,微微蹙眉。
“助眠的。”溫以寧走過去,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加了點蜂蜜,不甜。”
沈司寒沒接,隻是看著她。
“你每天都這麽伺候人?”
“不。”溫以寧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跟他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我隻伺候病人。”
“我不是病人。”
“失眠超過三個月,伴隨黑暗恐懼和味覺異常,”溫以寧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教科書,“在心理學上,這屬於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典型症狀。”
沈司寒的眼神驟然冷下來。
“你調查我?”
“不需要調查。”溫以寧迎上他的目光,“沈總的黑眼圈、左手腕的疤、遮光窗簾,還有今天早上吃蛋炒飯時的反應——這些加起來,夠一個初步判斷了。”
沉默在空氣中凝固。
沈司寒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溫以寧以為他會發怒。
然後他笑了。不是嘲諷,是一種她看不懂的笑。
“溫以寧,”他端起牛奶杯抿了一口,“你到底是誰?”
“你法律意義上的妻子。”溫以寧麵不改色,“昨晚剛簽的。”
沈司寒把杯子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你不好奇?”
“好奇什麽?”
“我手腕上的疤。”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怎麽來的。”
溫以寧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沈總想告訴我,我就聽。不想告訴我,我不會問。”
沈司寒靠回床頭,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落地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棱角分明的輪廓在這一刻顯得不再鋒利。
“八歲那年,”他忽然開口,聲音像在講別人的故事,“被人綁架。關了三天。”
溫以寧的呼吸停了一拍。
“地下室。很黑。鐵鏈鎖著,手腕磨破了。”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那道疤,又放下,“三天沒吃沒喝,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裏。”
溫以寧攥緊了膝蓋上的手指。
她知道。她都知道。
十五年前那個夏天,她跟著阿婆住在廢棄工廠旁的平房裏。那天傍晚,她聽到隔壁廢棄大樓的地下室傳來聲響——不是老鼠,是人的聲音。
她拿了阿婆的手電筒,一個人摸下去。
鐵門鎖著,她從通風口往裏看。一個男孩蜷縮在角落裏,渾身是傷,嘴唇幹裂出血,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嚇壞了,跑回去找阿婆。阿婆報了警,可警察要半小時才能到。
她又跑回去,從通風口塞進去一瓶水和半塊餅。
“別怕,”她趴在地上,對著那個小洞喊,“我阿婆說,害怕的時候就唱歌。妖怪會被嚇跑的。”
然後她開始唱。
《小燕子》,那是她會唱的唯一一首完整的歌。
跑調跑得厲害,但她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警笛聲響起。
後來警察把男孩救走了。她和阿婆第二天就搬了家,從此再沒見過他。
她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隻知道他有一雙很亮的眼睛。
現在,那雙眼睛就在她麵前。
可她不能說。
“然後呢?”她的聲音很穩,穩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被救了。”沈司寒閉上眼,“一個小女孩。從通風口塞進來水和餅,唱了一晚上的歌。”
“……”
“她跑調。”他忽然睜開眼,看向溫以寧,“跑得很厲害。”
溫以寧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跑調。從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
“沈總,”她清了清嗓子,“你該睡了。”
沈司寒看著她,目光裏有種她不敢深究的東西。
“把燈關了。”
溫以寧一愣。“關燈?”
“你不是要治我的病嗎?”沈司寒的聲音淡淡的,“第一步,關燈。”
“不行。”溫以寧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拒絕,“你的情況不能一上來就——”
“關燈。”
不是商量。
溫以寧咬了咬唇。
她走到開關前,手指按在上麵。
“沈司寒,”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如果受不了,馬上告訴我。”
他沒說話。
溫以寧按下去。
黑暗鋪天蓋地地湧進來。
窗簾擋住了所有光源,房間黑得像一口倒扣的棺材。伸手不見五指,連自己的指尖都看不見。
溫以寧聽到床上的動靜。
沈司寒的呼吸變了——從平穩變得急促,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沈司寒?”她往前走了一步,小腿撞到床沿,疼得倒吸一口氣。
“別動。”他的聲音繃得像即將斷裂的弦,“站著別動。”
溫以寧定在原地。
黑暗裏,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夾雜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她的心髒猛地揪緊了。
這是恐懼。不是普通的怕黑,是刻進骨頭裏的、連成年人的理智都壓不住的恐懼。
“沈司寒,”她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我在。”
他沒有回應。
溫以寧深吸一口氣,摸索著在床邊坐下。
“我給你唱首歌吧。”她說。
黑暗裏,一片死寂。
然後她開始唱。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
跑調。跑得一如既往地厲害。
但她的聲音很輕,很穩,像一隻在黑暗中張開翅膀的鳥。
唱到第三句的時候,她感覺到床單被攥住了。
沈司寒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力氣很大,大到指節都在發抖。
溫以寧沒有躲,也沒有說話。她繼續唱,一遍,兩遍,三遍。
唱到第五遍的時候,攥著她衣角的手指鬆了一些。
唱到第七遍的時候,沈司寒的呼吸平穩下來。
唱到第十遍的時候——
“夠了。”
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溫以寧停下來。
“開燈。”他說。
她伸手按開床頭燈。
昏黃的光重新亮起來時,她看到了沈司寒的臉。
額頭上全是冷汗,鬢角的頭發濕透了貼在臉上。嘴唇發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清醒,而且灼熱。
他看著她,目光裏有太多東西——震驚、懷疑、不可置信,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怕碎掉的期待。
“這首童謠,”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誰教你的?”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阿婆。”
“你阿婆住在哪?”
“鄉下的老房子,早就拆了。”
沈司寒盯著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她的臉,像在尋找什麽。
“你小時候,”他的聲音很輕,“有沒有去過——”
“沈總。”溫以寧打斷他,站起身,“你該睡了。”
她轉身往外走。
“溫以寧。”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明天早上,蛋炒飯。”
她的手指在門把上收緊了一瞬。
“好。”
她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她的心跳聲,擂鼓一樣地響。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手指還在發抖。
差一點。差一點就被認出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是現在。她還有很多事沒弄清楚——他的病、當年的真相、他為什麽在找那個小女孩。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暴露。
溫以寧睜開眼,往自己的房間走。
經過樓梯拐角時,她看到一個人影。
林薇。
她站在陰影裏,穿著一件真絲睡袍,手裏端著一杯紅酒。
“溫小姐,”她的聲音帶著貓捉老鼠的笑意,“十一點進男人的房間,嘖。”
溫以寧停下腳步,看著她。
“那是我丈夫的房間。”
“丈夫?”林薇輕笑一聲,“溫小姐,你不會真以為沈司寒會把你當妻子吧?”
她走過來,紅酒的香氣混著香水味,濃得發膩。
“你知道他為什麽娶溫家的女兒嗎?”林薇壓低聲音,“因為溫家手裏有一樣東西,是他找了十五年的。”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東西?”
林薇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一條發繩。粉色的,舊舊的,不值錢。但對沈司寒來說,”她湊近溫以寧耳邊,“那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的。”
溫以寧的瞳孔驟然收縮。
粉色的發繩。
那是她的。
十五年前,她趴在通風口唱歌的時候,發繩掉了進去。她沒來得及撿,警察就來了,阿婆拉著她走了。
她以為那根發繩早就不在了。
“看來溫小姐不知道啊。”林薇退後一步,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沈司寒娶你,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溫家答應,婚後把那條發繩給他。”
溫以寧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緊。
“所以,”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找的不是溫家的女兒。是那條發繩的主人。”
林薇笑了:“聰明。”
她端著酒杯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
“溫小姐,奉勸你一句——別動心。沈司寒的心,早就不在他自己身上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溫以寧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林薇的威脅。
是因為她終於知道了一件事——
沈司寒找了她十五年。
而她現在,就站在他的麵前。
他卻認不出她。
溫以寧抬起頭,看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
燈已經滅了。
她想起剛才黑暗裏他攥住她衣角的手,想起他壓抑到極致的呼吸,想起他說——
“一個小女孩。從通風口塞進來水和餅,唱了一晚上的歌。”
阿婆,我該怎麽辦?
她轉身回了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清冷的光灑進來。
她看了一眼手機。
淩晨十二點。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瞞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