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一夜沒睡。
不是認床,是隔壁太安靜了。沈家大宅的隔音好到連呼吸都聽不見,可她就是知道——隔壁那個男人也沒睡。
淩晨五點,她放棄掙紮,起身洗漱。
廚房在一樓,比她想象中更大。雙開門冰箱、嵌入式烤箱、整麵牆的調料架,不鏽鋼台麵亮得能照出人影。可奇怪的是,鍋具嶄新,調料瓶未拆封,冰箱裏除了礦泉水和幾盒過期牛奶,什麽都沒有。
一個連廚房都不進的男人,讓她七點來做什麽?
溫以寧開啟冰箱,翻出僅有的食材——三個雞蛋、一碗隔夜飯、兩根蔥。
夠了。
她把頭發隨意紮起,挽起袖子,開始熱鍋。
雞蛋磕入碗中,撒一撮鹽,筷子快速攪動,金黃的蛋液在碗裏翻湧成漩渦。鍋燒到冒煙,下油,油溫剛到,蛋液傾入——
“嗤——”
蛋液瞬間蓬起,邊緣捲起一層焦黃,香氣炸開,像一朵金色的花。
溫以寧手腕一抖,隔夜飯倒進去。鍋鏟翻飛,米粒在熱油中跳躍,每一顆都裹上金黃的蛋液。蔥花撒下去,青白相間,在高溫中爆出辛辣的清香。
三分鍾。出鍋。
她把蛋炒飯盛進白瓷盤,金黃的米粒堆成小山,蔥花點綴其間,熱氣嫋嫋升騰。
“你在做什麽?”
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溫以寧手一僵。
她轉頭,沈司寒站在廚房門口。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頭發還沒打理,幾縷碎發落在額前。沒了西裝的束縛,他看起來沒那麽鋒利了,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但他的目光不在她身上。
他在看那盤蛋炒飯。
確切地說,他在聞。
沈司寒的喉結微微滾動。
“蛋炒飯。”溫以寧把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吃嗎?”
他沒說話,走過來,在餐桌前坐下。
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裏。
溫以寧看著他。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冷著一張臉,像在吃毫無味道的東西。
然後,他的勺子停住了。
懸在半空,頓了整整三秒。
他又舀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一盤蛋炒飯,他一口接一口,吃得幹幹淨淨。
盤子見底的時候,他才抬起頭,看向溫以寧。
那雙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裂開了。
“你……”他的聲音有些啞,“誰教你的?”
溫以寧一怔。“什麽?”
“這個蛋炒飯。”沈司寒盯著她,眼神裏有種她看不懂的情緒,“誰教你的做法?”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婆教的。蛋炒飯要大火熱油,雞蛋要炒起來才香,蔥花最後撒,顏色纔好看。阿婆說,這是她外婆傳下來的方子,全天下獨一份。
可她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我阿婆。”她垂下眼,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鄉下老人家的土方子,不值錢。”
沈司寒沒說話。
沉默在廚房裏蔓延,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嗡嗡的運轉聲。
“以後,”他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淡,“早飯你來做。”
不是商量,是命令。
溫以寧抬眼看他:“協議裏沒這條。”
“現在有了。”
“沈總,合同條款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
沈司寒看著她,嘴角微微一挑。
“溫以寧,你是不是忘了,這整份合同都是我說了算?”
溫以寧沒退讓:“那我也提醒沈總,昨晚我說了——治你的失眠,你得配合我。配合的意思是,雙向的。”
沈司寒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桌麵輕叩兩下。
“你想怎麽配合?”
“第一,”溫以寧豎起一根手指,“每天七點吃早飯,不許空腹上班。”
“……”
“第二,晚上十一點之前上床睡覺,不許熬夜看檔案。”
“……”
“第三,”她頓了頓,“你的臥室,換個不遮光的窗簾。越黑越怕,越怕越睡不著,這是個死迴圈。”
沈司寒盯著她,眼底幽深。
“你管得挺寬。”
“沈總找的是妻子,不是花瓶。”溫以寧微微一笑,“妻子管這些,應該的。”
沈司寒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輕微的聲響。
他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一米八八對一米六八,二十厘米的落差,壓迫感鋪天蓋地。
“溫以寧,”他的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裏碾出來的,“你就不怕我?”
溫以寧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撞上去。
“怕你什麽?吃了我?”
空氣凝滯了一瞬。
沈司寒轉身走了,丟下一句話——
“晚上十一點,你來我房間。”
溫以寧愣在原地。
等等,這話怎麽聽著不對勁?
她追出去的時候,沈司寒已經上樓了,隻留給她一個修長的背影。
管家不知從哪裏冒出來,麵帶微笑:“太太,沈總的臥室在走廊盡頭。需要我幫您準備什麽嗎?”
溫以寧深吸一口氣:“不用了,謝謝。”
她轉身回廚房,把碗洗了,台麵擦了,鍋放回原位。
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的手很穩,心卻不怎麽穩。
不是因為沈司寒那句話。
是因為他吃蛋炒飯時的表情。
一個能讓整個京圈發抖的男人,吃一碗蛋炒飯的時候,眼神裏居然有……脆弱。
隻有一瞬間,可她看到了。
那種表情她太熟悉了。大學時在兒童醫院實習,那些被遺棄的孩子第一次吃到熱飯時,就是那種表情——
不敢相信,不敢期待,怕這是一場夢。
溫以寧靠在廚房台麵上,閉上眼。
阿婆,你說的那個人,好像比我想象中更難搞。
也更讓人心疼。
上午九點,溫以寧換好衣服下樓。
沈司寒已經出門了,客廳裏隻有林薇。
她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裏端著一杯咖啡。看到溫以寧下來,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屑。
“溫小姐起得真早。”她看了看錶,“九點,對沈家人來說,算晚的了。”
溫以寧沒接話,走到餐廳坐下。管家端上早餐——三明治、水果、牛奶,精緻但毫無溫度。
“聽說你給沈總做了早飯?”林薇跟過來,語氣裏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奉勸你一句,沈總不喜歡別人碰他的飲食。以前有個保姆擅自在粥裏加了皮蛋,當天就被辭退了。”
溫以寧咬了一口三明治,不緊不慢地嚼完,才抬頭看她。
“那他吃了我的蛋炒飯嗎?”
林薇臉色一變。
“吃了一整盤。”溫以寧笑了笑,“盤子都是我洗的。”
林薇握著咖啡杯的手指關節泛白。
“溫小姐,你別以為做頓飯就能怎麽樣。沈總這個人,沒有心。你對他再好,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溫以寧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林小姐,”她的聲音不疾不徐,“你對沈總的飲食習慣這麽瞭解,是因為你追了他很多年,還是因為你也給他做過飯?”
林薇的臉瞬間漲紅。
“你——”
“我隨口問問。”溫以寧站起身,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別介意。”
她轉身上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咖啡杯摔碎的聲響。
溫以寧沒回頭。
她在心裏默默記下一筆——林薇,危險指數,暫定三顆星。
下午,溫以寧出了門。
她約了中介看房子——不是給自己看,是給沈司寒看。
準確地說,是給他找一個新的臥室。
沈家大宅的主臥朝北,窗簾是深灰色的遮光布,白天進去伸手不見五指。對一個怕黑的人來說,這簡直是酷刑。
她看了三套房,都不滿意。不是采光不好,就是位置太偏。
第四套在老城區,一棟複式公寓,朝南,整麵落地窗,陽光能鋪滿整個客廳。
溫以寧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街道,忽然一怔。
這條街……好眼熟。
她往下看,街角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是一家關了門的雜貨店。
心髒猛地一縮。
這是阿婆以前住的地方。
她小時候住過的巷子,就在這條街後麵。
溫以寧的手指按在玻璃上,微微發抖。
“小姐,這套房您還滿意嗎?”中介在身後問。
“租了。”她的聲音很穩,心跳卻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今晚就要。”
傍晚,溫以寧回到沈家大宅。
她剛進門,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對麵傳來沈司寒的聲音,低沉,冷淡,裹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在哪?”
“剛回家。”
“過來接我。”
溫以寧一愣:“接你?”
“沈氏集團,地下停車場B2。十分鍾。”
電話掛了。
溫以寧看著手機螢幕,深吸一口氣。
這個男人,是真不把她當外人。
還是真不把她當人?
她抓起車鑰匙往外走,管家在後麵喊:“太太,您要去哪?”
“接你們沈總下班。”
管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太太慢走。”
溫以寧開車駛出沈家大宅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開啟車窗,晚風灌進來,吹散了車裏沉悶的空氣。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沈司寒發來的訊息——
“B2,A區,黑色邁巴赫。”
溫以寧看了一眼,把手機扔回副駕。
她忽然想起阿婆的另一句話。
“以寧啊,有些人找你,不是因為需要你,是因為隻想要你。”
她當時問:“有區別嗎?”
阿婆笑了笑:“當然有。需要你,誰都可以。隻想要你,就隻有你。”
溫以寧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
她不知道沈司寒是“需要她”還是“隻想要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晚十一點,她要進他的房間。
而那個房間裏的秘密,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多。
地下停車場B2層,燈光昏暗。
溫以寧把車停好,往A區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停車場裏回蕩。
她遠遠看到了那輛黑色邁巴赫。
車燈亮著,引擎沒熄。
她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車窗降下來,露出沈司寒的側臉。
他靠在駕駛座上,領帶鬆了,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
左手腕上,有一道舊疤。
溫以寧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
“沈總,你不是讓我來接你嗎?你自己開著車?”
沈司寒沒回答,隻是看著她。
車裏的燈光很暗,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溫以寧,”他忽然開口,“你是不是認識我?”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意思?”
沈司寒盯著她,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的蛋炒飯,味道很熟悉。”
車裏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溫以寧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可能是我阿婆的方子太普通了,”她笑了笑,“很多人都這麽做。”
沈司寒沒說話。
他轉回頭,發動車子。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
“晚上十一點,別遲到。”
溫以寧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燈光,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有注意到,沈司寒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
他也沒有注意到,溫以寧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顫抖。
車子駛入車流,兩個人的沉默在夜色裏各自生長。
溫以寧轉頭看向窗外,街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像拉長的流星。
她想起今天租下的那間公寓,想起窗前的老槐樹,想起阿婆說的那句話。
“有些人找你,不是因為需要你,是因為隻想要你。”
可如果那個人,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呢?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而沈司寒的目光,從後視鏡裏掠過她的側臉。
他想起那碗蛋炒飯的味道,想起很多年前地下室裏那首走調的童謠,想起那個小女孩說——
“別怕,我阿婆說,害怕的時候就唱歌。妖怪會被嚇跑的。”
他握緊方向盤,指節泛白。
他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