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站在沈家祠堂門口,暮色將婚紗的白浸染成一片冷灰。
手機螢幕瑩瑩亮著,家族群的訊息一條接一條地跳——
“她一個落魄貨,嫁進沈家也是守活寡。”
“聽說沈司寒連婚禮都沒打算來,溫家這臉可丟大了。”
溫以寧指尖一按,螢幕暗下去。
這些話她聽了二十六年,耳朵早就磨出了繭。
她是溫家最不該存在的孩子——養父溫明遠的私生女,母親死後被接回溫家,從此活在所有白眼下。姐姐溫明月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而她,不過是那個“多餘的人”。
所以當溫明月在婚禮前兩小時逃婚時,溫明遠一個電話把她從鄉下拽回來,婚紗都沒試就直接塞進婚車。
“以寧。”溫明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裹著慈愛的殼,底子裏全是算計,“沈家那邊你好好伺候,別給溫家丟人。”
溫以寧沒回頭。
她太清楚了——沈司寒是京圈最年輕的資本帝王,手腕狠辣,不近人情,傳說中連笑都不會。溫明月跑了,他這個當爹的怕得罪沈家,隻能拿她這個棄女來填坑。
“知道了。”
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溫明遠還想說什麽,卻被一陣引擎的低吼聲打斷。
三輛黑色邁巴赫緩緩駛入祠堂前的空地,車身在暮色中折射出冷硬的光。車門開啟,幾個西裝革履的隨行人員魚貫而出。
然後——
後車門推開,一個男人走了下來。
沈司寒。
溫以寧第一次見到真人。
比照片更冷。五官像是被刀削出來的,眉骨高挺,投下一片陰影。深灰色西裝裹著修長的身形,襯衫最上麵的釦子解開一顆,露出微微滾動的喉結。他不像來參加婚禮的,倒像剛從會議室走出來的——渾身上下都寫著“生人勿近”。
他掃了一眼婚禮現場,目光所及之處,竊竊私語聲自動消失。
然後,他看到了溫以寧。
兩道目光在暮色中撞上。
溫以寧沒有躲,也沒有討好地笑。她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風吹慣了的樹——不彎腰,不低頭。
沈司寒的步子頓了一瞬。
短到幾乎無人察覺。
他朝她走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人群自動裂開一條縫,空氣像是被抽幹了,隻剩下皮鞋叩擊地麵的聲響。
溫以寧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釘在自己身上——有溫家人的緊張,有賓客的看好戲,有林薇毫不掩飾的敵意。
所有人都在等。
等沈司寒發怒,等他說出那句“溫家就給我塞這麽一個貨色”,等這場替嫁鬧劇以最難看的方式收場。
沈司寒走到她麵前。
一米八八的身高,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那雙眼睛冷得像深冬的湖麵,不見底,不流動。
三秒。
五秒。
溫以寧以為他要開口嘲諷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事——
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碰到她的鬢角,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紗。
動作很輕。
輕到像是一個錯覺。
“溫家就這麽敷衍我?”
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在場的人都打了個寒噤。
溫明遠的臉色瞬間煞白。
但沈司寒沒有看他。那雙幽深的眼睛始終落在溫以寧臉上,像是在等她的反應。
溫以寧沒有慌張,也沒有受寵若驚。
她隻是微微彎了彎唇角,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清:
“沈總不滿意,可以退貨。”
全場倒抽一口涼氣。
這是在跟沈司寒叫板?這個替嫁的落魄千金瘋了吧?
沈司寒盯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被意外取悅後的微表情。
“——但選人的眼光,還不錯。”
他說完,轉身走進祠堂,留下一地驚掉的下巴。
溫以寧站在原地,捏著婚紗裙擺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是緊張。
是確認。
她確認了一件事——沈司寒,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
婚禮極簡。
沒有司儀,沒有誓詞,隻有簽字。
溫以寧在結婚證上簽下自己名字的時候,沈司寒就站在旁邊,鋼筆在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開口:“沈總,流程走完了。”
沈司寒“嗯”了一聲,把鋼筆收進西裝內袋。
然後他轉向溫以寧,聲音淡得像在談一樁生意:“車上等你。”
溫以寧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大步走出去了。
林薇踩著高跟鞋走過來,妝容精緻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但眼底的敵意藏都藏不住。
“溫小姐,恭喜啊。”她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在切東西,“不過沈總這個人,不喜歡麻煩。你最好記住自己的身份。”
溫以寧看了她一眼。
“我什麽身份?”
林薇一愣。
溫以寧笑了笑,提著裙擺往外走,經過林薇身邊時輕聲說:“他合法的妻子。你呢?”
林薇的臉色瞬間鐵青。
婚車上,沈司寒坐在後座另一端,目光落在車窗外,像是要把夜色看穿。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安靜了很久。
“沈總。”溫以寧先開口。
“嗯。”
“你為什麽要娶溫家的女兒?”
沈司寒沒回答,依然看著窗外。
溫以寧不急,安靜地等著。
過了大概三十秒,他才說:“商業需要。”
“那現在溫明月跑了,換了我,你還滿意嗎?”
沈司寒終於轉過頭來看她。
夜色裏,他的眼睛黑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溫度。
“你跟她不一樣。”
溫以寧等著他的下文。
但他沒有繼續說,重新看向窗外。
沈家大宅燈火通明。
溫以寧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沈司寒走在前麵,她跟在後麵,兩個人之間始終隔著三步的距離。
管家迎上來:“沈總,房間準備好了。”
沈司寒“嗯”了一聲,頭也不回:“三樓客房給她。”
溫以寧腳步一頓。
客房?
新婚夜,分房睡?
她看著沈司寒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她想象中更複雜——冷是真的冷,但那層冰殼底下,好像藏著什麽。
她說不清。
但她有的是時間弄清楚。
管家帶她去了客房。房間很大,佈置簡潔,桌上放著一份檔案。
溫以寧拿起來——是婚姻協議,三年期限,各取所需,互不幹涉。
她剛翻到第二頁,門被敲了兩下。
沈司寒站在門口,已經換了家居服,頭發微濕,像是剛洗過澡。沒了西裝的束縛,他看起來沒那麽鋒利了,但那雙眼睛依然冷。
他靠在門框上,語氣淡淡的:“協議看了?”
“在看。”
“有意見?”
溫以寧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對上他的眼睛。
“有一條。”
沈司寒挑眉:“說。”
“你的失眠症,”溫以寧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幫你治。但你得配合我。”
空氣忽然安靜了。
沈司寒盯著她,眼神幽深,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人。
“你怎麽知道我失眠?”
溫以寧沒有躲閃。
“沈總的黑眼圈,遮瑕都沒蓋住。”
沉默。
然後,沈司寒忽然笑了。
很淺,幾乎看不出弧度,但確實是笑了。
“溫以寧,”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裏滾出來的,“你膽子不小。”
溫以寧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過了很久,沈司寒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的聲音從走廊那頭飄過來——
“明天早上七點,廚房。”
溫以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低頭繼續翻那份協議。
她的手指停在簽名欄上。
窗外,沈家大宅的燈火通明,卻沒有一絲暖意。
溫以寧握緊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從今天起,她是沈司寒的妻子。
但她知道,這隻是一場交易的開始。
而她最擅長的,就是在交易裏,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合上協議,走到窗邊。
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那是沈司寒的臥室。
溫以寧看著那扇窗,忽然想起阿婆說過的話。
“以寧啊,有些人看著冷,其實心是熱的。隻是沒人教過他怎麽暖。”
她當時不懂。
現在好像,有一點點懂了。
隔壁的燈,亮了一整夜。
溫以寧也沒睡。
她在等天亮,等那碗蛋炒飯。
有些事情,從第一口就註定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
沈司寒也一夜沒睡。
他坐在黑暗的臥室裏,想起婚禮上那個女人的眼睛。
平靜,幹淨,不卑不亢。
像很多年前,地下室裏那個小女孩。
他閉上眼,耳邊似乎又響起那首童謠。
“小燕子,穿花衣……”
不可能。
他告訴自己。
不可能是她。
可那個念頭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