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回到沈家大宅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客廳的燈亮著,沈司寒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攤著一堆檔案。他已經換了家居服,頭發微濕,像是剛洗過澡。看到溫以寧進門,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臉色怎麽這麽差?”
“有點累。”溫以寧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公司的事怎麽樣了?”
“陸沉舟的動作比我想的快。”沈司寒揉了揉眉心,“他手上握著沈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加上從散戶手裏收的,已經接近百分之二十了。”
“夠了嗎?”
“不夠。但要小心。”他放下手,看著她,“你在醫院待了那麽久,陳叔還說了什麽?”
溫以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瞬。“他說了很多。但大部分是重複的。”
“溫以寧。”沈司寒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你看著我的眼睛。”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很深,很冷,但此刻,在那片冰冷的底下,有某種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是不安。
“你在瞞我。”他說。
溫以寧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她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你知道我最怕什麽嗎?”沈司寒的聲音很輕,“不是陸沉舟,不是沈氏的股份,不是陳叔的背叛。我最怕的,是你有事不告訴我。”
溫以寧的眼淚掉下來。
“沈司寒——”
“你今天在醫院哭了。”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痕,“你不是因為陳叔承認殺了你父母才哭的。因為那件事,你早就知道了。你哭,是因為他告訴了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一件讓你害怕的事。”
溫以寧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她低下頭,手指攥著衣角,攥到指節泛白。
“我不能告訴你。”她的聲音很輕,“我答應他了。”
“答應誰?陳叔?”
溫以寧沒說話。
沈司寒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窗外的夜色很濃,連月亮都躲進了雲層裏。
“溫以寧,”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你是不是知道了我的身世?”
溫以寧的血液凝固了。“你——”
“我早就知道了。”沈司寒轉過身,看著她,“我不是沈伯遠的親生兒子。我十歲那年就知道了。”
溫以寧的腦子一片空白。“你怎麽知道的?”
“我父親臨死前告訴我的。”沈司寒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他說,‘司寒,你不是我親生的。但你是我兒子。’”
“他說了你的親生父母是誰嗎?”
“沒有。”沈司寒走回來,在她對麵坐下,“他說他也不知道。我是他從孤兒院抱回來的。他去辦手續的時候,孤兒院失火了,所有檔案都燒了。沒有人知道我的父母是誰。”
溫以寧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輪廓。他長得不像沈伯遠,也不像任何人。他是他自己。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她問。
“十歲。我父親去世那天。”沈司寒的聲音很輕,“他說完那句話就走了。從那以後,我開始查。查了二十年,什麽都沒查到。”
溫以寧握住他的手。“所以你一直在找的不是隻有我。”
“都在找。”他反握住她的手,“我的過去,我的根,那個在地下室陪我唱歌的小女孩。我找了十五年,找到了你。但我的身世,可能永遠是個謎。”
“陳叔知道嗎?”
“知道。他說他不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也許他在撒謊,也許他說的是真的。我不知道。”
溫以寧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她想起陳叔說的話——“讓他以為自己是沈家的兒子。”她想起自己答應陳叔的事——保密。但沈司寒早就知道了。他什麽都知道了。
“沈司寒。”她抬起頭。
“嗯。”
“陳叔說的,跟你父親說的,一樣。他不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
沈司寒盯著她看了很久。“就這些?”
“就這些。”
他沒有追問,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誰都沒有睡。窗外的夜色從濃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天亮的時候,沈司寒忽然開口。
“溫以寧。”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什麽都沒有了——不是沈家的人,沒有沈氏,沒有錢——你還會在我身邊嗎?”
溫以寧轉過頭看著他。晨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線。
“我會。”她說,“因為你不是沈家的人,不是沈氏的CEO,不是任何人的誰。你是十五年前地下室裏那個小男孩。是我找到的。是我的。”
沈司寒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湧上來的笑。
“你的。”他說。
“我的。”她點頭。
沈司寒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兩個人靠在沙發上,聽著彼此的呼吸聲,看著窗外的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手機響了。是沈司寒的。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知道了。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他看著溫以寧。“陸沉舟約我見麵。今天上午十點,老城區那家茶館。”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要去?”
“要去。”
“我跟你一起。”
“不行。”沈司寒站起來,“太危險了。”
“他是我的舅舅。”溫以寧也站起來,“這件事,跟我有關。我要去。”
沈司寒盯著她,看了很久。“好。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不管他說什麽,不要離開我身邊。”
溫以寧點點頭。“我答應你。”
上午十點,溫以寧和沈司寒準時出現在茶館門口。
還是那家店,還是那個位置。陸沉舟坐在窗邊,麵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看到他們一起進來,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沈總,沈太太,請坐。”
溫以寧在沈司寒旁邊坐下,沒有碰茶。
“陸總,”沈司寒的聲音很冷,“你約我見麵,想談什麽?”
陸沉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談你。”
“談我?”
“談你的身世。”陸沉舟放下杯子,看著沈司寒,“你想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嗎?”
溫以寧的手指攥緊了。沈司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知道?”他問。
“我知道。”陸沉舟從旁邊拿出一個檔案袋,推到他麵前,“你自己看。”
沈司寒開啟檔案袋。裏麵是一份出生證明的影印件。父親一欄寫著一個名字,母親一欄寫著另一個名字。溫以寧湊過去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沈司寒的父親——陸沉舟的哥哥。沈司寒的母親——一個她從來沒聽過的名字。
“你是陸家的人。”陸沉舟的聲音很平靜,“你是我哥哥的兒子。當年陸家跟沈家有恩怨,你父親為了保你,把你送進了孤兒院。後來沈伯遠去孤兒院領養孩子,正好選中了你。”
沈司寒盯著那份出生證明,很久沒有說話。
“所以,”他的聲音很輕,“我姓陸。”
“你姓陸。”陸沉舟看著他,“你是陸家的血脈。你手裏的沈氏,本來就有陸家的一半。”
溫以寧的腦子嗡嗡作響。她想起陳叔說的話——“沈司寒不是沈伯遠的親生兒子。”她想起陸沉舟之前說的話——“真正的主謀,還在沈家。”如果沈司寒是陸家的人,那麽陸沉舟說“還在沈家”的主謀,是誰?
“陸總,”溫以寧開口,“你告訴我們這些,不隻是為了認親吧?”
陸沉舟笑了。“聰明。我想跟沈總做筆交易。”
“什麽交易?”
“你手裏的沈氏股份,加上我手裏的,足夠控股沈氏。”陸沉舟看著沈司寒,“我們聯手,把沈氏從沈家手裏拿回來。那本來就是陸家的東西。”
“拿回來之後呢?”沈司寒問。
“之後,沈氏改姓陸。你當CEO,我退居幕後。”
沈司寒盯著他,目光幽深。“你為什麽要找我合作?你自己也可以。”
“因為我需要你。”陸沉舟的聲音很坦誠,“你是沈氏的現任CEO,你手裏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沒有你,我拿不下沈氏。”
沈司寒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檔案袋推回去。
“我不合作。”
陸沉舟的表情變了。“為什麽?”
“因為我不在乎我姓什麽。”沈司寒的聲音很冷,“沈家養了我三十年。沈伯遠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但他沒有虧待過我。我不會背叛沈家。”
陸沉舟盯著他,看了很久。“即使沈家有人害死了你的親生父母?”
沈司寒的手指攥緊了。“你說什麽?”
陸沉舟從檔案袋裏抽出另一份檔案,推過來。“你父母的死,不是意外。是沈家的人做的。跟陳叔殺溫以寧父母,是同一個幕後主使。”
溫以寧的血一瞬間涼了。“同一個幕後主使?是誰?”
陸沉舟看著她,又看著沈司寒。“你們確定想知道?”
“確定。”沈司寒的聲音很冷。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林薇。”
溫以寧的腦子嗡了一聲。“不可能——她那時候纔多大?”
“她不是主謀。她父親是。”陸沉舟的聲音很平靜,“林薇的父親林正,是沈伯遠的合夥人。當年所有的髒事,都是他策劃的。陳叔隻是執行者。林正纔是那個真正的主謀。”
“林正?”沈司寒的聲音有些發抖,“他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死了?”陸沉舟冷笑一聲,“你確定?”
沈司寒的表情變了。
“林正沒死。”陸沉舟站起來,“他換了個身份,還活著。而且,他就在你身邊。”
溫以寧的腦子飛快地轉。林正——林薇的父親。林薇說她在沈家二十年。如果林正還活著,換了個身份,在沈司寒身邊——是誰?
她想起一個人。
“林峰。”她的聲音很輕。
沈司寒轉頭看著她,眼神裏有震驚,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恐懼。
“林峰是林正的兒子。”陸沉舟的聲音很冷,“但他不是普通的兒子。林正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訴了他。林峰進沈氏,不是巧合。他是來替他父親看著沈家的。”
溫以寧想起林峰的臉——溫和的、沉穩的、永遠笑眯眯的。他是沈司寒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合夥人。他救了沈司寒無數次,替他擋過酒、擋過刀、擋過一切危險。
但他也是來監視他的。
沈司寒站起來,臉色白得像紙。“證據呢?”
“所有證據都在這個檔案袋裏。”陸沉舟把檔案袋推過來,“你自己看。”
沈司寒拿起檔案袋,轉身往外走。溫以寧跟在他身後,走出茶館的時候,外麵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沈司寒。”她追上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還好嗎?”
他沒有回答。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溫以寧走到他麵前,看到他的眼眶紅了。沒有哭,但比哭了還讓人心疼。
“沈司寒——”
“我最好的朋友。”他的聲音很輕,“我認識了十五年。他救過我的命。他是林正的兒子。”
溫以寧握住他的手。“也許他不一樣。也許他不知道。”
沈司寒低頭看著她,眼神裏有疲憊,有一種被全世界背叛後的茫然。“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握緊他的手,“但我在。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在。”
沈司寒沒說話。他把她拉進懷裏,抱得很緊,緊到她的肋骨隱隱作痛。
“溫以寧。”
“嗯。”
“別離開我。”
“不離開。”
她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窗外陽光很好,但她的心很冷。
手機亮了。是林峰的訊息。
“司寒,聽說你今天見了陸沉舟?他跟你說了什麽?晚上有空嗎?一起吃飯。”
溫以寧看著那條訊息,指尖冰涼。她抬起頭,看著沈司寒。他的目光也落在螢幕上,表情一點點變冷。
他沒有回複。把手機收進口袋,拉起溫以寧的手。
“走。”
“去哪?”
“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