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寒沒有回複林峰的訊息。
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螢幕朝下,像是多看一眼都會覺得刺眼。溫以寧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從茶館回來已經兩個小時了,他一句話都沒說,隻是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那個檔案袋。
“沈司寒。”她輕聲叫他。
“嗯。”
“你在想什麽?”
“在想這些年。”他的聲音很輕,“林峰救過我三次。第一次,大學的時候,有人找我麻煩,他替我擋了一刀。第二次,公司剛起步的時候,有人想偷我們的商業計劃,是他發現的。第三次,去年那場車禍,是他開車把我從翻倒的車裏拖出來的。”
溫以寧握住他的手。“也許他真的不知道他父親的事。”
“也許。”沈司寒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但也許他知道。”
溫以寧沒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信任一個人十五年,突然發現他可能一直在騙你——這種感覺,她懂。溫家養了她二十六年,她以為那是家,後來才發現自己隻是被利用的工具。
“不管怎麽樣,”她握緊他的手,“你都要問清楚。”
沈司寒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按下傳送。
溫以寧低頭看了一眼——“晚上七點,老地方見。”
“老地方是哪裏?”她問。
“大學旁邊的燒烤店。”沈司寒的聲音很淡,“我們以前經常去。”
溫以寧的心揪了一下。那個地方,承載了他和林峰十五年的友情。選擇在那裏攤牌,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晚上七點,溫以寧和沈司寒準時出現在那家燒烤店。
店麵不大,開在大學城的一條巷子裏,招牌上的燈管壞了一根,“燒烤”兩個字隻剩下“燒”。但裏麵坐滿了人,煙霧繚繞,人聲鼎沸。
林峰已經到了,坐在最裏麵的角落,麵前擺著兩瓶啤酒、一碟花生米。他看到沈司寒,笑著招手,然後看到溫以寧,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嫂子也來了?坐。”
溫以寧在沈司寒旁邊坐下。林峰給兩個人倒了酒,舉起自己的杯子。“來,先走一個。”
沈司寒沒動。
林峰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慢慢收起來。“怎麽了?”
“林峰。”沈司寒的聲音很冷,“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十五年。”林峰放下杯子,“怎麽了?”
“十五年了,你有沒有什麽事瞞著我?”
林峰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你知道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沈司寒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知道什麽?”他問。
“知道我父親的事。”林峰靠在椅背上,看著沈司寒,“你今天見了陸沉舟。他跟你說了什麽?說我父親是幕後主使?說他是當年所有髒事的策劃者?”
“他說的不對嗎?”
林峰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得對。但我父親做的事,跟我無關。”
“你知道他做了那些事嗎?”
“知道。”林峰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我父親已經死了。”
“他沒死。”沈司寒盯著他,“陸沉舟說他還活著。”
林峰的表情終於變了。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溫以寧看到了——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
“他死了。”林峰的聲音有些啞,“二十年前就死了。”
“你怎麽確定的?”
“我親手把他送進火化爐的。”
沈司寒盯著他,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你什麽時候知道他做的那些事?”
“五年前。”林峰低下頭,“我翻到他的遺物,發現了一本日記。上麵記著他做過的所有事——車禍、綁架、商業賄賂。所有。”
“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我怕。”林峰抬起頭,看著沈司寒,“我怕你知道以後,會恨我。”
沈司寒的手在發抖。“你怕我恨你,就不告訴我?我父親、她父母——”他指了一下溫以寧,“都是你父親害死的。你知道真相,卻瞞了我五年。”
“我知道。”林峰的眼淚掉下來,“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不敢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怕失去你。”
沈司寒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燒烤店裏的人都看過來,林峰也站起來。
“司寒——”
“別叫我。”沈司寒的聲音很冷,“從今天起,我們不是朋友了。”
他轉身往外走。溫以寧跟在他身後,走出燒烤店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林峰把啤酒瓶摔在了地上。
沈司寒沒有回頭。
兩個人走在大學城的路上,路燈昏黃,把影子拉得很長。沈司寒走得很急,溫以寧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沈司寒。”她拉住他的手臂,“你慢點。”
他停下來,站在那裏,背對著她。肩膀在微微發抖。
“沈司寒——”
“十五年。”他的聲音很啞,“我認識他十五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信任他勝過任何人。”
溫以寧走到他麵前,看到他哭了。不是那種洶湧的哭,是眼淚無聲地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臉,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淚。“哭吧。我在這裏。”
沈司寒閉上眼,額頭抵在她的肩上。她感覺到他的眼淚落在她的鎖骨上,滾燙的。
“為什麽?”他的聲音悶在她的肩窩裏,“為什麽所有人都在騙我?”
溫以寧沒有說話。她隻是抱著他,手指穿過他的頭發,一下一下地撫著。路燈下,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座不會倒下的山。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司寒直起身,擦了擦眼睛。“走吧。”
“去哪?”
“回家。”
溫以寧點點頭,挽住他的手臂。兩個人沿著大學城的路往回走,經過一家奶茶店的時候,沈司寒忽然停下來。
“你喝不喝?”
溫以寧愣了一下。“什麽?”
“奶茶。”他指了指那家店,“你以前不是說,大學的時候最喜歡喝奶茶嗎?”
溫以寧的鼻子一酸。她以前在某個深夜隨口提過一句,他都記住了。“喝。”
沈司寒走進去,買了兩杯。一杯熱的,一杯冰的。他把熱的那杯遞給她。“冬天喝熱的。”
溫以寧接過來,捧在手心裏,暖暖的。兩個人站在奶茶店門口,喝著奶茶,誰都沒有說話。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沈司寒。”
“嗯。”
“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在你身邊。”
沈司寒低頭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我知道。”
他們回到沈家大宅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王叔在門口等著,看到他們回來,鬆了口氣。
“沈總,太太,有位客人在客廳等你們。”
沈司寒的臉色變了。“誰?”
王叔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個人從客廳裏走出來。
林薇。
她穿著一身黑色套裝,頭發紮得一絲不苟,臉上的妝容精緻到沒有一絲瑕疵。她看著沈司寒,又看著溫以寧,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司寒,好久不見。”
沈司寒的眼神冷得像冰。“你來做什麽?”
“來告訴你一些事。”林薇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舉在手裏,“關於你身世的真相。關於你父母的車禍。關於陳叔為什麽要殺溫以寧的父母。所有的答案,都在這裏。”
溫以寧的手指攥緊了。沈司寒沒有動。
“條件呢?”他問。
林薇笑了。“你果然瞭解我。條件很簡單——跟溫以寧離婚,娶我。”
空氣凝固了一瞬。
沈司寒盯著她,目光像刀。“不可能。”
“別急著拒絕。”林薇把U盤放在茶幾上,“你先看看裏麵的東西。看完之後,你再決定。”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著溫以寧。“溫小姐,你以為沈司寒真的愛你嗎?他愛的,隻是十五年前那個小女孩。如果那個小女孩不是你,他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溫以寧的手指在身側攥緊,指甲陷進掌心。
“溫以寧。”沈司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沒回頭。
“她說的不對。”他走到她麵前,低下頭,“我愛的是你。不是十五年前的小女孩,是你。”
溫以寧的眼淚掉下來。“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然後轉身走到茶幾前,拿起那個U盤。
“你要看?”溫以寧問。
“要看。”沈司寒的聲音很冷,“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然後,我會讓她付出代價。”
溫以寧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一起看。”
沈司寒點點頭。兩個人上樓,進了書房。沈司寒把U盤插進電腦,螢幕上跳出一個資料夾。裏麵有幾份檔案和一個視訊。
他點開第一個檔案。
是一份DNA鑒定報告。沈司寒和沈伯遠的。結論寫著——排除親子關係。
沈司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已經知道了。
第二個檔案。是一份出生證明。跟陸沉舟給的那份一樣。沈司寒的親生父親是陸沉舟的哥哥,母親是一個叫蘇婉的女人。
第三個檔案。是一份車禍調查報告。1998年10月23日,陸沉舟哥哥和嫂子的車禍。肇事車輛是沈氏集團的。司機是陳叔安排的。主謀——林正。
沈司寒的手指攥緊了滑鼠。
第四個檔案。是一份錄音。他點開,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出來——
“沈伯遠,你以為你贏了?陸家倒了,沈氏就是你的了?你錯了。陸家還有一個兒子。他在孤兒院裏。隻要他活著,陸家就不會滅。”
那是林正的聲音。
沈司寒的臉色白得像紙。
最後一個檔案,是一個視訊。他點開,畫麵裏是一個病房。床上躺著一個老人,鼻子裏插著氧氣管。他的臉蒼老、浮腫,但溫以寧認出了他——林正。
“司寒,”視訊裏的林正聲音虛弱,“如果你看到這個視訊,說明我已經死了。我這輩子做了很多壞事。我不求你原諒我。但我求你一件事——放過林峰。他不知道我做的事。他是幹淨的。”
視訊結束。螢幕暗下去。
沈司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沈司寒。”溫以寧握住他的手。
“我沒事。”他睜開眼,“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怎麽做?”
“把U盤交給警方。讓法律來裁決。”
溫以寧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疲憊和決絕。“你不恨嗎?”
“恨。”他的聲音很輕,“但恨不能解決問題。”
溫以寧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窗外的月亮很圓,清冷的光灑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手機亮了。是林峰的訊息。
“司寒,對不起。我不求你原諒我。但我告訴你一件事——林薇手裏還有一份證據。那份證據,能證明陸沉舟也參與了當年的車禍。他不是清白的。你小心他。”
溫以寧盯著螢幕,指尖冰涼。
陸沉舟也參與了?他不是說她父母的車禍是沈家做的嗎?他到底在扮演什麽角色?
她抬起頭,看著沈司寒。他也看到了那條訊息,表情一點點變冷。
“看來,”他的聲音很沉,“我們誰都不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