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和沈司寒趕到醫院的時候,陳叔已經脫離了危險。
搶救室的燈滅了,醫生出來說,是急性心肌梗死,幸虧送得及時,再晚十分鍾人就沒了。溫以寧站在走廊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手指冰涼。心髒病。又是心髒病。她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什麽,但她的直覺告訴她,沒有那麽簡單。
“能進去看他嗎?”沈司寒問醫生。
“病人需要休息,隻能一個人進去,時間不要太長。”
沈司寒看了溫以寧一眼。“你進去吧。”
溫以寧愣了一下。“你不去?”
“他可能更想見你。”沈司寒的聲音很輕,“有些話,當著我的麵,他不一定說得出來。”
溫以寧點點頭,推開病房的門。
陳叔躺在病床上,臉色灰白,鼻子裏插著氧氣管,手背上紮著留置針。他看起來比平時老了十歲,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聽到門響,他睜開眼,看到溫以寧,嘴唇動了一下。
“太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溫以寧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陳叔,你別說話,好好休息。”
陳叔搖了搖頭。“有些話,現在不說,可能沒機會了。”他喘了一口氣,“太太,我對不起沈家,對不起你。”
“陳叔——”
“你父母的事,是我做的。”他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貨車是我安排的,司機是我找的。沈伯遠不知道。他以為那隻是一場意外。”
溫以寧的腦子嗡了一聲。“你說什麽?”
“沈伯遠跟陸家有恩怨,但他沒想殺人。”陳叔的眼眶紅了,“是我。我怕陸家報複沈家,先下手為強。我以為隻要陸家的人死了,沈家就安全了。”
“你殺了我父母,是為了保護沈家?”
“是。”陳叔的眼淚掉下來,“我做了三十年的沈家管家,沈家就是我的家。我不能讓任何人毀了它。”
溫以寧的手在發抖。她想起阿婆的話——“有些人做壞事,不是因為恨,是因為怕。”陳叔怕失去沈家,怕自己守護了一輩子的東西被毀掉。所以他殺了人。他毀了她的人生。
“陳叔,”她的聲音很冷,“你知道我父母還有一個女兒嗎?你知道那個女兒後來變成了孤兒,被溫家收養,受盡白眼嗎?”
陳叔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知道。我一直知道。太太來沈家的第一天,我就認出你了。你跟沈若棠長得太像了。”
溫以寧的血液凝固了。“你認識我母親?”
“認識。她小時候來沈家玩過。那時候她還是陸家的小姐,跟沈伯遠有過婚約。”陳叔睜開眼,看著她,“後來她悔婚了,嫁給了你父親。沈伯遠氣了很久。但我殺她,不是因為沈伯遠。是因為她發現了沈家的秘密。”
“什麽秘密?”
陳叔沉默了很久。“沈司寒不是沈伯遠的親生兒子。”
溫以寧的腦子一片空白。“你說什麽?”
“沈伯遠不能生育。沈司寒是他從外麵抱回來的。沒人知道他的親生父母是誰。”陳叔的聲音很輕,“你母親發現了這件事,想告訴媒體。我不能讓她說出去。”
溫以寧盯著他,想從那張蒼老的臉上找到謊言的痕跡。但他的眼神太坦蕩了,坦蕩到讓人無法懷疑。
“所以你就殺了她。”
“是。”陳叔閉上眼,“我殺了她。殺了她丈夫。毀了她女兒的人生。我做了所有的壞事。”他睜開眼,看著溫以寧,“但我不後悔。因為沈家保住了。”
溫以寧站起來,渾身發抖。“你不後悔?”
“不後悔。”陳叔的聲音很平靜,“太太,你可以恨我。但我求你一件事。”
“什麽?”
“別告訴沈司寒。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讓他以為自己是沈家的兒子。”
溫以寧盯著他,眼淚掉下來。“你以為你能瞞一輩子?”
“能瞞多久是多久。”陳叔的聲音很輕,“他是我帶大的。我知道他的脾氣。如果他知道自己不是沈家的人,他會毀了自己。”
溫以寧沒說話。她轉身走出病房,關上門的那一刻,靠在牆上,淚流滿麵。
沈司寒走過來,看到她哭了,臉色變了。“怎麽了?他說什麽了?”
溫以寧抬起頭,看著沈司寒的臉。他的眉眼,他的輪廓,他的氣質。他確實不像沈伯遠。她以前沒注意過,但現在看,哪裏都不像。
“溫以寧?”沈司寒握住她的肩膀,“他到底說了什麽?”
“他說……”溫以寧深吸一口氣,“他說,我父母的事,是他一個人做的。跟別人無關。”
沈司寒盯著她。“就這些?”
“就這些。”
沈司寒沒說話,但他看著她的眼神變了。那眼神裏有懷疑,有不信任,有一種“你在騙我”的直覺。
“溫以寧,你撒謊的時候,眼睛會往左看。”
溫以寧愣了一下,下意識把目光移回來。“我沒有——”
“你有。”沈司寒鬆開她的肩膀,“你不願意說,我不逼你。但你要記住,不管什麽事,我都不會離開你。”
溫以寧的眼淚又湧上來。她點點頭,沒說話。
兩個人站在醫院走廊裏,隔著兩步的距離。燈光慘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響了。沈司寒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驟變。“知道了。我馬上回來。”
他掛了電話,看著溫以寧。“公司出了點事。我要回去一趟。”
“什麽事?”
“陸沉舟。”他的聲音很冷,“他趁我不在,對沈氏發起了收購。”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去吧。我在這裏待一會兒。”
沈司寒猶豫了一下。“你一個人可以嗎?”
“可以。”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來,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等我回來。”
溫以寧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轉身,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看著裏麵的陳叔。他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她知道他沒有。他在等。等她說出去,或者等她把秘密帶進墳墓。
溫以寧推開病房的門,走進去。
“陳叔。”
他睜開眼。
“沈司寒的身世,我會保密。”她的聲音很冷,“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告訴我,那條發繩,為什麽會在陸沉舟手裏?”
陳叔沉默了很久。“因為陸沉舟,一直在找你。他知道你是沈若棠的女兒,也知道你是地下室那個小女孩。他想利用你,對付沈司寒。”
溫以寧的手指攥緊了。“所以那條發繩,是他從你手裏拿走的?”
“是。”陳叔的聲音很輕,“他知道一切。他知道沈司寒在找你,也知道你是誰。他把發繩扣在手裏,就是為了有一天,用你來威脅沈司寒。”
溫以寧閉上眼。陸沉舟。她以為他是她的舅舅,以為他想保護她。但他跟其他人一樣,隻是想利用她。
“太太,”陳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陸沉舟。他不是好人。”
溫以寧沒回頭,推門出去。
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的車流,忽然覺得很冷。
手機亮了。是沈司寒的訊息。
“到家了。你呢?”
溫以寧盯著螢幕,打了幾個字:“在回去的路上。”
“注意安全。”
“好。”
她收起手機,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的時候,司機問她去哪。她說了沈家大宅的地址,然後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的夜景發呆。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陸沉舟的簡訊。
“聽說陳叔搶救過來了?他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麽有趣的事?比如,沈司寒的身世?”
溫以寧的手指冰涼。
她沒回複。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