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是在淩晨被帶走的。
溫以寧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樓下兩輛警車的紅藍燈光在夜色中閃爍。陳叔穿著睡衣,被兩名警察一左一右地押著,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走到車前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沈司寒的房間。
溫以寧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但她看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說了什麽。然後他就被推進車裏,車門關上,燈光遠去,沈家大宅重新歸於沉寂。
沈司寒站在她身後,一直沒有說話。她轉過身,看到他靠在門框上,手裏握著那封已經看了無數遍的信。走廊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剛才說了什麽?”溫以寧問。
“謝謝。”沈司寒的聲音很輕,“他說,謝謝我這些年沒有恨他。”
溫以寧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涼,微微發抖。
“你恨他嗎?”她問。
沈司寒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看著我長大,教我下棋,在我爸打我的時候替我擋。他做過很多好事。但他也做了那件事。”他頓了頓,“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好人和壞人嗎?”
溫以寧沒有回答。她想起阿婆——阿婆也不是完美的人。她脾氣大,愛罵人,有時候不講道理。但她養大了溫以寧,教她做人,在生命最後時刻還在替別人著想。人是很複雜的。好人會做壞事,壞人也會做好事。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沈司寒,”她握緊他的手,“不管他是什麽人,你做的是對的事。”
沈司寒低頭看著她,眼神裏有疲憊,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也做過壞事呢?”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做過什麽?”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輕,“但我是沈家的人。我父親的兒子。也許有些東西,是刻在骨頭裏的。”
溫以寧伸出手,捧住他的臉,讓他的眼睛對上自己的。“你不是你父親。你八歲就被關在地下室裏,差點死掉。你知道什麽是黑暗,什麽是恐懼,什麽是無助。一個真正冷血的人,不會知道這些。”
沈司寒沒說話,隻是看著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十五年前那個從通風口往外看的男孩。
“溫以寧。”他叫她的名字。
“嗯。”
“謝謝你找到我。”
她愣了一下。“是你找到我的。”
“是你先找到我的。”他的聲音很輕,“十五年前。”
溫以寧的眼淚掉下來。沈司寒伸手接住那滴淚,指尖碰到她的臉頰,輕輕擦去。“別哭了。醜。”
她破涕為笑,捶了他一下。“你又說我醜。”
“好看。”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哭起來也好看。”
“你閉嘴。”
他沒閉嘴,但也沒說話,隻是把她拉進懷裏,抱住了。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兩個人擁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幅畫。
第二天早上,溫以寧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沈司寒的床上。她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怎麽從書房到了臥室。沈司寒已經不在身邊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公司有事,先走了。牛奶在保溫杯裏,記得喝。”
溫以寧拿著紙條,看了好幾遍。他的字很好看,筆鋒淩厲,跟他的人一樣。她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裏。
下樓的時候,管家已經換了人——一個新麵孔,四十多歲,姓王,說話客客氣氣的。溫以寧走進廚房,發現保溫杯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她擰開蓋子,牛奶還是熱的。
“太太,早餐準備好了。”王叔在身後說。
“謝謝。”
她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了早飯。對麵的位置空著,餐具沒有擺。她忽然覺得這張桌子太大了,大到一個人坐在那裏,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了。
手機響了,是沈司寒的訊息。
“吃了嗎?”
“吃了。”
“牛奶喝了?”
“喝了。”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又發來一條:“今天別出門。”
溫以寧愣了一下。“為什麽?”
“不安全。等我回來。”
她的心跳加快了幾分。“發生什麽事了?”
“回來告訴你。”
溫以寧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最後打了一個字:“好。”
她沒有追問。她知道沈司寒不告訴她是怕她擔心。但她也知道,能讓沈司寒說出“不安全”三個字的事,一定不小。
上午,溫以寧在客廳裏看書,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總是忍不住看手機,看有沒有新的訊息。每次螢幕亮起來,她都會立刻拿起來看——不是沈司寒。廣告,新聞,推送。
十一點的時候,門鈴響了。王叔去開門,溫以寧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我找溫以寧。”
周瑤。
溫以寧站起來,走到門口。周瑤穿著一件紅色大衣,手裏提著一個大袋子,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擔心,有好奇,還有一種“你必須給我解釋清楚”的堅決。
“以寧,”周瑤走進來,把袋子放在沙發上,“你跟我說實話,到底發生什麽了?”
“什麽發生什麽了?”
“別裝了。你們家管家換了,陳叔呢?還有,今天早上沈氏集團出了大事,你知道吧?”
溫以寧愣了一下。“什麽大事?”
周瑤拿出手機,點開一個新聞頁麵遞給她。頭條標題很醒目——“沈氏集團前管家陳某某因涉嫌商業犯罪被警方帶走,疑與二十年前一樁車禍案有關。”
溫以寧的手開始發抖。
“以寧,”周瑤握住她的手,“這個車禍案,跟你父母有關,對不對?”
溫以寧看著周瑤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對。”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一部分。”
“沈司寒呢?”
“他幫我的。”
周瑤盯著她,像是在確認什麽。“所以你嫁進沈家,不隻是因為契約。你是來查真相的。”
“一開始是。”溫以寧的聲音很輕,“後來不是了。”
“後來是什麽?”
“後來我發現,他就是當年那個小男孩。”
周瑤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就是你說的那個……在地下室裏救過的?”
溫以寧點點頭。
周瑤靠在沙發上,深吸一口氣。“溫以寧,你這幾天經曆了多少事?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你該說的。”周瑤握緊她的手,“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是。”
“那你以後不管發生什麽,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聽到沒有?”
溫以寧點點頭。“聽到了。”
周瑤看著她,歎了口氣。“你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什麽事都喜歡一個人扛。你阿婆不在了,但你還有我。”
溫以寧的鼻子一酸,靠在她肩上。“謝謝你,周瑤。”
“謝什麽謝。”周瑤拍了拍她的頭,“不過話說回來,沈司寒這個人,確實不錯。能為了你查自己家的舊賬,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嗯。”
“但你也要小心。”周瑤的聲音低下來,“沈家的事還沒完。新聞上說了,陳叔隻是一個棋子。背後還有人。”
溫以寧想起陸沉舟的簡訊——“真正的主謀,還在沈家。”
“我知道。”她說。
下午,沈司寒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眼底的青黑色比早上重了許多,領帶鬆鬆地掛在領口,襯衫皺巴巴的,像是被人揉過。
周瑤看到他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我先走了。以寧,有事打電話。”
她走的時候,經過沈司寒身邊,低聲說了一句話。溫以寧沒聽清她說了什麽,但看到沈司寒點了一下頭。
門關上後,客廳裏隻剩下兩個人。
“周瑤跟你說什麽了?”溫以寧問。
沈司寒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她說,如果我對你不好,她不會放過我。”
溫以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就是這樣的。”
“挺好。”沈司寒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有人護著你,我放心。”
“你今天怎麽了?”溫以寧看著他,“很累嗎?”
“嗯。”
“發生什麽事了?”
沈司寒睜開眼,看著她。“陳叔在警局說了些話。”
“什麽話?”
“他說,他做那些事,是受人指使的。”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誰?”
“他沒說名字。”沈司寒的聲音很沉,“但他給了一個線索——那個人,每週三下午四點,會去老城區的一家茶館。”
溫以寧的腦子飛快地轉。老城區的茶館。她去過的那家。
“陸沉舟?”她脫口而出。
沈司寒看著她。“你也想到了?”
“我去過那家茶館。陸沉舟約我在那裏見的麵。”
沈司寒的表情變了。“什麽時候?”
“前幾天。”
“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我還沒查清楚。”溫以寧的聲音有些急,“我怕你誤會——”
“誤會什麽?”
“誤會我跟陸沉舟有關係。”
沈司寒盯著她,看了很久。“你有嗎?”
“沒有。”溫以寧迎上他的目光,“他是我舅舅。但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沈司寒沒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我相信你。”
溫以寧的鼻子一酸。“你相信我?”
“你騙了我十五年,但你還是告訴我了。”他的聲音很輕,“一個騙了我十五年的人,我都能原諒。我還有什麽不能相信的?”
溫以寧的眼淚掉下來,靠在他肩上。
“沈司寒。”
“嗯。”
“我們把這個事查清楚,好不好?”
“好。”
“一起查。”
“一起。”
窗外,天快黑了。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溫以寧靠在他肩上,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手機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陸沉舟的簡訊。
“聽說陳叔被抓了?你們抓錯人了。他不是主謀。主謀是……”
簡訊到這裏斷了。
溫以寧盯著螢幕,等了一會兒,沒有新的訊息進來。她撥回去,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再撥,關機了。
“怎麽了?”沈司寒問。
“陸沉舟的簡訊,沒發完。”
沈司寒拿過手機,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他之前給你發過多少條?”
“幾條。”
“說了什麽?”
溫以寧猶豫了一下。“他說,真正的主謀,還在沈家。”
沈司寒的表情變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沈家……”他的聲音很輕,“還有誰?”
溫以寧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我們會查清楚的。”
沈司寒沒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手機又亮了一下。這次不是簡訊,是一條新聞推送——“沈氏集團前管家陳某某在看守所突發心髒病,送醫搶救。”
溫以寧的血液凝固了。
心髒病。又是心髒病。
跟沈伯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