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怎麽了?”
林薇的笑容掛在臉上,得體、精緻,像一張畫出來的麵具。溫以寧盯著她,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破綻,但什麽都沒找到。
“沒什麽。”溫以寧側身讓開,“隨便問問。”
林薇沒動,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溫小姐最近很關心沈家的事。”
“我是沈太太,關心沈家的事不應該嗎?”
“應該。”林薇笑了笑,抬步下樓,“但有些事,關心太多對自己沒好處。”
溫以寧看著她的背影,手指在身側慢慢攥緊。二十年。林薇跟了沈家二十年。她來沈家的時候,沈司寒才十幾歲。那時候沈伯遠還在,沈家的生意還在上升期。如果陸沉舟說的是真的——真正的幕後黑手就在沈司寒身邊,從未離開——林薇確實符合條件。
但她不是唯一符合條件的。
溫以寧轉身上樓,推開沈司寒書房的門。她沒開燈,站在黑暗裏,讓眼睛慢慢適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書架和桌子的輪廓勾勒出來。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第一個抽屜是文具,第二個是檔案,第三個鎖著。她蹲下來,借著月光看那把鎖——指紋鎖,沈司寒的指紋才能開啟。
她試了一下自己的指紋,紅燈閃爍,沒反應。意料之中。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書架第三層,有一排看起來很舊的書,書脊上的燙金字型已經褪色。她抽出一本,裏麵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深色西裝,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表情嚴肅,眉宇間跟沈司寒有幾分相似。
沈伯遠。沈司寒的父親。
溫以寧盯著照片,手指微微發抖。這個男人,可能親手策劃了那場車禍,奪走了她父母的生命。也可能是被人利用,隻是一個執行者。她不知道。她需要答案。
她把照片放回去,繼續翻。書架最底層,有一個鐵盒,沒上鎖。她開啟,裏麵是一疊舊報紙,折疊整齊,邊角已經泛黃。最上麵一張的頭條是——“沈氏集團前總經理沈伯遠因心髒病突發去世,享年四十五歲。”
日期是2000年3月。沈司寒十歲那年。
溫以寧翻開下麵的報紙,都是關於沈伯遠去世的報道。有一篇提到,沈伯遠去世前一個月,曾接受警方調查,涉及一樁商業賄賂案。調查沒有結果,沈伯遠就死了。死因是心髒病,但報道裏有一句話——“家屬拒絕屍檢。”
溫以寧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家屬拒絕屍檢。為什麽?沈伯遠死得突然,家屬卻拒絕查明真相?是怕查出什麽,還是已經知道了什麽?
“你在做什麽?”
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溫以寧的手猛地一抖,報紙掉在地上。她轉身,沈司寒站在書房門口,西裝外套已經脫了,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領帶鬆鬆地掛在領口。他的臉色不太好,眼底的青黑色比早上重了許多。
“我……”溫以寧張了張嘴,“我在找東西。”
沈司寒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報紙。他蹲下來,一張一張地撿起來,疊好,放回鐵盒裏。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什麽珍貴的東西。
“這些是……”溫以寧試探著問。
“我父親的遺物。”沈司寒把鐵盒放回書架,關上櫃門,“你想知道什麽,可以直接問我。”
溫以寧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知道那下麵是暗流。
“你父親,是怎麽死的?”
“心髒病。”
“報道上說,家屬拒絕屍檢。”
沈司寒沉默了一會兒。“是我拒絕的。”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為什麽?”
“因為我知道他是怎麽死的。”沈司寒的聲音很輕,“不是心髒病。是有人不想讓他活著說出真相。”
溫以寧的血液凝固了。“你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沈司寒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但我一直在查。”他頓了頓,“我父親去世前一週,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他說,‘司寒,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小心身邊的人。’”
溫以寧的手指攥緊了。“身邊的人?”
“他沒說是誰。”沈司寒轉過身,看著她,“但我查了二十年,查到了一些東西。”
“比如?”
沈司寒盯著她,目光幽深。“比如你父母的車禍。比如我父親跟陸家的恩怨。比如那條發繩為什麽會在陸沉舟手裏。”
溫以寧的腦子嗡嗡作響。“你都知道?”
“不是全部。但夠多了。”沈司寒走到她麵前,低下頭,“溫以寧,我答應過你,會站在你這邊。我說到做到。但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不要一個人去查。”他的聲音很低,“太危險了。”
溫以寧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你知道是誰,對不對?”
沈司寒沒說話。
“是你身邊的人。”溫以寧的聲音有些發抖,“二十年前就在沈家的人。”
沈司寒的表情變了。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看到了。
“林薇?”她問。
沈司寒沒有回答。
“還是林峰?管家?還是其他人?”
“溫以寧。”沈司寒握住她的肩膀,“別問了。”
“為什麽不讓我問?”
“因為我還沒查清楚。”他的聲音有些啞,“我不想冤枉任何人。”
溫以寧盯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麽。“你知道是誰。但你不想告訴我。為什麽?怕我衝動?還是怕我離開?”
沈司寒的手指收緊了一瞬。“都不是。”
“那是什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麵鑽了出來,清冷的光灑在兩個人身上。
“因為我怕你知道以後,會恨我。”
溫以寧的心猛地揪緊了。“為什麽?”
“因為那個人……”沈司寒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是看著我長大的。”
溫以寧的腦子飛快地轉。看著沈司寒長大的。二十年前就在沈家的人。不是林薇——林薇來沈家的時候已經成年了,不算“看著長大”。不是林峰——林峰是沈司寒的大學同學,時間對不上。
管家。
溫以寧的血液凝固了。管家姓陳,在沈家幹了三十年。沈司寒八歲被綁架的時候,管家已經在了。沈伯遠死的時候,管家也在。他見證了沈家所有的興衰榮辱,所有的秘密和醜聞。他永遠站在角落裏,低著頭,不引人注目,但無處不在。
“是陳叔。”溫以寧的聲音很輕。
沈司寒沒說話,但他鬆開了她的肩膀,轉過身去。
“沈司寒。”溫以寧走到他麵前,“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今天。”他的聲音很沉,“公司的事,是陸沉舟設的局。他調走了我,然後讓人給我發了證據。”
“什麽證據?”
沈司寒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遞給她。照片上是一封信,手寫的,字跡潦草但有力——
“伯遠,那件事不能再查了。陸家那邊已經起疑。如果你不收手,我隻能自己處理。——陳。”
溫以寧的手指冰涼。“這是……”
“我父親去世前三天收到的。”沈司寒的聲音很冷,“寫信的人,是陳叔。”
“你確定?”
“筆跡鑒定過了。”
溫以寧看著那封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陳叔。那個每天給她問好、替她準備熱牛奶、永遠笑眯眯的老人。她想起他溫和的笑容、恭敬的語氣、恰到好處的關心。那張臉下麵,藏著什麽?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為了沈家。”沈司寒的聲音很冷,“他說,那場車禍是沈伯遠跟陸家之間的恩怨,他隻是推了一把。他沒有想過會死人。”
“你信嗎?”
沈司寒看著她。“你信嗎?”
溫以寧沒回答。她想起阿婆說過的話——“有些人做壞事,不是因為恨,是因為怕。”怕失去,怕暴露,怕自己在意的東西被毀掉。
“沈司寒。”她握住他的手,“你打算怎麽辦?”
“報警。”他的聲音很平靜,“證據已經交給警方了。”
溫以寧看著他,看到他眼底的疲憊和決絕。那是他的家人。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人。他要親手把他送進監獄。
“你還好嗎?”她問。
沈司寒沒有回答。他把她拉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撞出來。
“溫以寧。”他的聲音悶在她的頭發裏。
“嗯。”
“別走。”
“我不走。”
“不管發生什麽。”
“不管發生什麽。”
他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窗外,月亮又躲進了雲層。房間裏暗下來,隻剩下兩個人擁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座不會倒下的山。
那天晚上,溫以寧和沈司寒坐在書房的沙發上,誰都沒有睡。手機亮了一下——陸沉舟的簡訊。
“你以為抓住陳叔就結束了?他隻是個棋子。真正的主謀,還在沈家。而且,你絕對想不到是誰。”
溫以寧盯著螢幕,指尖冰涼。
她抬起頭,看著沈司寒。他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眉頭緊鎖。
沈家。還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