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螢幕,就被一隻手臂撈了回去。沈司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沒睡醒的低啞:“別管它。”
“可能是周瑤——”
“讓她等。”
溫以寧被按在他懷裏,臉貼著他的鎖骨,能感覺到他喉結滾動的頻率。她想說什麽,但沈司寒的手掌覆在她後腦勺上,手指插進發絲裏,輕輕按著,像在安撫一隻想逃跑的貓。
她閉上眼睛,決定再躺五分鍾。
十分鍾後,手機又震了。
這次沈司寒先伸手拿過來,掃了一眼螢幕,遞給她。“周瑤。三個未接來電。”
溫以寧猛地坐起來,接過手機回撥過去。“周瑤——”
“溫以寧!你終於接電話了!”周瑤的聲音從聽筒裏炸出來,“我到你們家門口了,被攔在外麵!你們家管家說要請示沈總!沈總!你聽聽這像話嗎!”
溫以寧看了沈司寒一眼。他已經坐起來了,靠在床頭,頭發亂糟糟的,家居服的領口歪到一邊,露出鎖骨。他看起來很淡定,嘴角甚至微微翹著,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
“讓她進來。”他說。
溫以寧對著電話說:“你進來吧,我跟門衛說。”
掛了電話,她掀開被子要下床。沈司寒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急什麽?”
“周瑤來了,我得換衣服——”
“你穿睡衣見她不合適?”
溫以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睡衣——長袖長褲,釦子係到最上麵一顆,保守得像個修女。“合適。但我想換一件。”
沈司寒鬆開手,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到她係得嚴嚴實實的領口上。“其實不用換。”
溫以寧瞪了他一眼,轉身去衣帽間了。
等她換好衣服下樓,周瑤已經在客廳裏坐著了。管家上了茶和點心,但她一口沒動,整個人靠在沙發背上,翹著腿,一臉“我倒要看看”的表情。
看到溫以寧下來,周瑤站起來,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掃了一圈——頭發紮著,臉上沒化妝,氣色卻比上次見麵好了很多。周瑤的眉毛挑了一下。
“溫以寧,你氣色不錯啊。”
“還好。”
“沈司寒對你怎麽樣?”
溫以寧在她對麵坐下。“挺好的。”
周瑤湊近她,壓低聲音。“你知道你剛才說‘挺好的’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嗎?”
溫以寧下意識摸了一下嘴角。“沒有。”
“有。”周瑤靠回去,雙手抱在胸前,“看來沈司寒確實有點本事。我家以寧從來沒對哪個男人笑成這樣。”
“別胡說。”
“我沒胡說。你嫁進來才幾天?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周瑤盯著她,“發生什麽了?”
溫以寧猶豫了一下。她想告訴周瑤——關於沈司寒就是當年那個小男孩,關於她父母的車禍,關於陸沉舟。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這些事情太複雜了,牽扯太多人,她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就是……慢慢習慣了。”她說。
周瑤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追問。“行吧。隻要你過得好就行。”她頓了頓,“不過我今天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麽事?”
周瑤從包裏拿出一張照片,放在茶幾上。“你還記得這個人嗎?”
溫以寧低頭一看,照片上是一個中年女人,短發,圓臉,穿著一件碎花襯衫,站在一棵大樹下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是……”
“你阿婆年輕時候的照片。”周瑤說,“我上週回老家,在老房子翻到的。你阿婆年輕的時候,在大城市做過工。雇主姓陸。”
溫以寧的手指攥緊了。“陸?”
“對。陸家。”周瑤看著她,“你阿婆當年服侍的人,是你母親的奶媽。後來你母親出嫁,你阿婆跟著一起走了。再後來你母親出事,你阿婆帶著你躲到鄉下。”
溫以寧的腦子嗡嗡作響。阿婆認識陸家,她知道母親的事,她什麽都知道。可她從來沒說過。
“你阿婆不是不想告訴你。”周瑤的聲音放輕了,“她是怕你知道真相以後,會做傻事。”
“什麽真相?”
周瑤沉默了一會兒。“你母親當年離開陸家,不是因為你父親。是因為她發現陸家在跟沈家做一筆生意。一筆很髒的生意。”
溫以寧的手開始發抖。
“你母親想揭發,陸家不同意。她跟你父親商量,想帶著證據離開。結果——”
“結果車禍。”溫以寧的聲音很輕。
“嗯。”周瑤握住她的手,“以寧,你阿婆把這些事告訴我的時候,已經病得很重了。她讓我在她走後,把這些話轉告你。她說——‘以寧,別恨任何人。恨會讓你變得跟他們一樣。’”
溫以寧的眼淚掉下來。她想起阿婆的手,粗糙的、溫暖的、永遠在忙活的手。阿婆做了一輩子飯,帶大了她,然後用最後一點力氣,告訴她不要恨。
“以寧?”周瑤擔心地看著她。
“我沒事。”溫以寧擦了擦眼淚,“阿婆還說了什麽?”
周瑤猶豫了一下。“她還說——‘那個小男孩,如果以寧能找到他,就好好待他。他也是個可憐人。’”
溫以寧閉上眼。
阿婆知道。阿婆什麽都知道。
“以寧。”周瑤握緊她的手,“你阿婆不在了,但我在。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溫以寧點點頭,沒說話。
周瑤走的時候,在門口遇到了沈司寒。他剛從樓上下來,換了一身深色家居服,頭發還沒打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周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溫以寧一眼,然後對沈司寒說:“沈總是吧?我是以寧的朋友周瑤。”
沈司寒點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周瑤挑眉。
“她提過。”
周瑤笑了笑。“那她有沒有提過,誰要是欺負她,我會跟誰拚命?”
沈司寒看著她,表情沒什麽變化。“不會有這個機會。”
周瑤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向溫以寧。“以寧,我先走了。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溫以寧送她到門口。周瑤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客廳裏的沈司寒,壓低聲音對溫以寧說:“他看起來確實不錯。但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在。”
溫以寧點點頭。“我知道。”
周瑤走後,溫以寧站在門口發呆。沈司寒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你朋友很護著你。”
“嗯。”
“挺好。”
溫以寧轉頭看他。“你不覺得她冒犯了你?”
“為什麽覺得?”沈司寒低頭看著她,“有人護著你,是好事。”
溫以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沈司寒看著她的笑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你笑什麽?”
“沒什麽。”她低下頭,“就是覺得,你跟外麵傳的不太一樣。”
“外麵怎麽傳的?”
“冷血、無情、不近人情。”
沈司寒沉默了一下。“他們沒說錯。”
“你不是。”
“你怎麽知道?”
溫以寧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因為一個冷血的人,不會等一個人等十五年。”
沈司寒沒說話,隻是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然後他伸出手,把她鬢角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在做一件練習了很久的事。
“溫以寧。”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阿婆的事,我很抱歉。”
溫以寧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昨晚說夢話,叫了阿婆。”
她的臉微微發燙。“我還說了什麽?”
“沒了。”沈司寒把手收回去,轉身往屋裏走,“進去吧,外麵冷。”
溫以寧跟在他後麵,看著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勢很好看,步伐沉穩,脊背挺直,像一棵不會彎腰的樹。
她忽然想起阿婆的話——“那個小男孩,也是個可憐人。”
“沈司寒。”她叫住他。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你昨天晚上,做噩夢了嗎?”
沈司寒的表情變了一瞬。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沒有。”
“你騙人。”溫以寧走到他麵前,“你半夜手在抖。”
沈司寒沒說話。
“你可以告訴我的。”她的聲音很輕,“你不用一個人扛。”
沈司寒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夢到地下室。”他的聲音很低,“很黑。找不到出口。”
溫以寧的心揪緊了。“然後呢?”
“然後你開始唱歌。”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每次都是。夢到最黑的地方,你就開始唱。”
她的眼淚又湧上來。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沈司寒的手指收緊了一瞬,然後跟她十指交扣。
“我在。”她說,“你不是一個人了。”
沈司寒沒說話,隻是握著她的手,站在玄關裏。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灑在兩個人身上。
手機在溫以寧的口袋裏震了一下。她沒看。
沈司寒的手機也震了一下。他低頭掃了一眼,表情驟然變了。
“怎麽了?”溫以寧問。
沈司寒盯著螢幕,手指攥緊。“公司出了點事。我要去一趟。”
“什麽事?”
他沒回答,把手機收進口袋。“你先吃飯,不用等我。”
溫以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她掏出手機,看那條沒讀的簡訊——陸沉舟。
“你查到你母親當年為什麽要離開陸家了嗎?不是因為愛情,是因為她發現了一個秘密。一個關於沈家的秘密。沈司寒的父親,不是車禍的主謀。他背後還有人。而那個人,現在就在沈司寒身邊。”
溫以寧盯著螢幕,指尖冰涼。
她想起沈司寒剛纔看手機時的表情——那不是普通的“公司出了點事”。那是震驚,是憤怒,是某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她撥回去,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陸沉舟,你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他的聲音很平靜,“你母親的死,沈伯遠是執行者,但不是策劃者。真正的幕後黑手,另有其人。”
“誰?”
“你去問沈司寒。問他身邊有沒有一個人,從二十年前就跟著沈家,從未離開過。”
電話掛了。
溫以寧攥著手機,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沈司寒身邊,從二十年前就跟著沈家的人。
她想起林薇。想起林峰。想起管家。
溫以寧轉身往樓上跑,她要去找沈司寒,她要問清楚。
跑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撞上了一個人。
林薇。
她穿著一身黑色套裝,手裏拿著一份檔案,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溫以寧。
“溫小姐,這麽急,去哪?”
溫以寧看著她,忽然想起陸沉舟的話——“那個人,現在就在沈司寒身邊。”
“林薇,”她的聲音很輕,“你跟了沈家多久?”
林薇笑了。“二十年。怎麽了?”
溫以寧的血液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