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是被陽光刺醒的。
睜開眼時,她發現自己歪在椅背上,脖頸酸得像是被人擰了一把。身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條毯子,嚴嚴實實地裹到肩膀。手還被人握著——沈司寒的手從被子裏探出來,五根修長的手指跟她交纏在一起,一整夜都沒鬆開過。
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跳驟然加速。昨晚的事像潮水般湧回腦海——他說“我會站在你這邊”,他說“你是我的命”,他笑著說她“醜”。她的臉開始發燙。
想抽回手,剛動了一下,沈司寒就醒了。他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她,瞳孔慢慢聚焦。“幾點了?”
“七點。”
他“嗯”了一聲,沒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了。
“該起床了。”溫以寧小聲說。
“再躺一會兒。”
“你不去公司?”
“今天週六。”
溫以寧一愣。她完全忘了今夕何夕。嫁進沈家這幾天,每一天都像過了一輩子那麽長。
沈司寒閉上眼,呼吸又變得平緩。溫以寧以為他睡著了,他卻忽然開口:“你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
“椅子不舒服。”
“嗯。”
“今晚別坐椅子了。”
溫以寧怔了一下。“那我坐哪?”
沈司寒睜開眼,看著她。“床上。”
她的臉騰地紅了。“沈司寒——”
“床很大。”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天氣預報,“你睡一邊,我睡一邊。”
“不行。”
“為什麽?”
“因為……”溫以寧張了張嘴,卻找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他們是夫妻,法律意義上的夫妻。而且他們剛剛確認了彼此就是對方找了十五年的人。可她就是覺得太快了,快到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沈司寒看著她糾結的表情,嘴角微微翹起。“溫以寧,你在想什麽?”
“沒想什麽。”
“你臉紅了。”
“沒有。”
“有。”
溫以寧瞪了他一眼。沈司寒沒再說話,隻是握著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像一種無聲的承諾——不急,我等你。
她低下頭,小聲說:“再說吧。”
“嗯。”
兩個人就這樣躺著,誰都沒有動。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金色的河流。溫以寧望著那條線,忽然覺得很安心。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安心,而是一種很安靜的、像溪水一樣緩緩流淌的安心。
“溫以寧。”沈司寒忽然開口。
“嗯。”
“你父母的案子,我會查。”
她的手指驟然收緊。“不用——”
“我說過,我會站在你這邊。”他的聲音很淡,卻很堅定,“不管查到誰,我都不會偏袒。”
溫以寧看著他,鼻子發酸。“如果真的是你父親呢?”
沈司寒沉默了很久。“那他就該付出代價。”
她沒說話,隻是把手指收得更緊了一些。兩個人交握的手,在晨光裏安靜地扣在一起。
上午,溫以寧在廚房做早飯的時候,沈司寒站在門口看著。不是催,是看。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袋裏,目光追著她的動作遊走。
“你不去客廳等著?”溫以寧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不去。”
“站在這裏不無聊嗎?”
“不無聊。”
溫以寧沒再說話,低頭切蔥花。可她知道他在看——看她打雞蛋、熱油、下鍋。她的動作比平時僵硬了許多,好幾次差點把鹽撒過頭。
“你緊張什麽?”沈司寒的聲音從身後飄來。
“沒緊張。”
“蛋要糊了。”
溫以寧低頭一看,鍋裏的蛋液邊緣已經捲起一圈焦褐。她手忙腳亂地翻麵,沈司寒走過來,伸手關了火。
“過了。”他說。
“都怪你站在這裏。”
“怪我?”
“對,怪你。”
沈司寒看著她氣鼓鼓的臉,嘴角微微上揚。“溫以寧,你在撒嬌嗎?”
她的臉瞬間紅透。“我沒有!”
他沒說話,可笑意從嘴角爬到了眼底。溫以寧瞪了他一眼,把煎壞的蛋鏟進盤子裏。“吃吧。”
沈司寒坐下來,夾起一塊煎蛋送進嘴裏。“好吃。”
“焦了。”
“也好吃。”
溫以寧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我做什麽都覺得好吃?”
沈司寒抬頭看了她一眼。“是。”
那個字說得很輕,可溫以寧的心跳卻重得像擂鼓。她低下頭,假裝忙著收拾灶台,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下午,溫以寧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周瑤。
“以寧!你嫁進沈家好幾天了,怎麽一個電話都不給我打?我還以為你被沈司寒藏起來了!”
溫以寧走到陽台上,壓低聲音。“這幾天太忙了。”
“忙什麽?忙著跟霸總談戀愛?”
“別胡說。”
“我胡說你臉紅什麽?”
溫以寧伸手摸了一下臉,燙的。“我沒臉紅。”
“你每次撒謊都說‘我沒臉紅’。”周瑤在電話那頭笑得前仰後合,“好了不逗你了。明天有空嗎?出來喝杯咖啡,我想你了。”
溫以寧猶豫了一下。她想出去,想跟周瑤聊聊這幾天發生的事。可她不確定沈司寒會不會同意。
“我問一下。”
“問誰?沈司寒?”周瑤的聲音拔高了,“溫以寧,你嫁進沈家才幾天,就連出門都要請示了?”
“不是請示,是……”
“是什麽?”
溫以寧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她不是怕沈司寒不同意,是不想離開。哪怕隻是出去幾個小時,她都覺得不踏實。
“算了,明天我去找你。”周瑤歎了口氣,“我倒要看看,這個沈司寒到底有什麽本事,把我的閨蜜迷成這樣。”
電話掛了。溫以寧站在陽台上,望著遠處的天空。今天天氣很好,天藍得透亮,幾朵雲掛在天邊,像棉花糖。
“誰的電話?”
她轉頭,沈司寒站在陽台門口。
“我朋友周瑤。明天想來看我。”
“讓她來。”
“你不介意?”
沈司寒看著她。“為什麽介意?”
溫以寧沒說話,低下頭笑了。“好。”
晚上,溫以寧照常送了牛奶去沈司寒的房間。她推門進去時,發現床上的被子多了一床。床中間放著一個枕頭,像一道分界線。
“這是什麽?”她指著那個枕頭。
“分界線。”沈司寒靠在床頭,語氣平淡,“你睡左邊,我睡右邊。誰都不許過線。”
溫以寧的臉又紅了。“我說了今晚不——”
“你昨晚沒睡好。”他打斷她,“椅子不舒服。今晚睡床。”
“可是——”
“溫以寧。”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我不會碰你。我保證。”
她看著他,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攥緊被角的手指。他比她更緊張。這個發現讓她的心軟了一下。
“好吧。”她小聲說。
沈司寒的眼睛亮了一瞬。很短,可她看到了。
溫以寧躺下來,躺在床的左邊。被子很軟,枕頭很高,跟她的客房完全不一樣。她聞到一股很淡的鬆木香,是他的味道。
“晚安。”他說。
“晚安。”
燈關了。房間暗下來,隻有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線月光。
溫以寧躺在那裏,睜著眼,心跳如鼓。她聽到旁邊沈司寒的呼吸聲——平穩的,均勻的,可她知道他沒睡著。
“沈司寒。”她小聲叫他。
“嗯。”
“你睡著了嗎?”
“沒有。”
“我也沒睡著。”
沉默了片刻。
“溫以寧。”他忽然開口。
“嗯。”
“我能握著你的手嗎?”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為什麽?”
“怕你掉下去。”
“床很大,不會掉。”
“哦。”
他沒再說話。溫以寧躺在黑暗裏,聽著他的呼吸聲,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個男人,讓整個京圈都膽寒的沈司寒,居然想握她的手,還要先問一句。
她猶豫了一下,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越過那道枕頭做的分界線,摸索著找到他的手。
沈司寒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握住了她。力道不大,卻很緊。
“晚安。”她說。
“晚安。”
這一次,他的聲音裏帶著一點笑意。
溫以寧閉上眼,聽著他的呼吸聲,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她沒有做夢。這是她嫁進沈家以來,睡得最好的一晚。
半夜,溫以寧被一陣輕微的顫動驚醒。是沈司寒的手在抖。她側過頭,月光下,他的眉頭緊鎖,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
做噩夢了。
她沒有叫醒他,隻是把手指收緊了一點,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
沈司寒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眉頭也鬆開了。
溫以寧望著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個地下室。他也是這樣,蜷縮在角落裏,渾身發抖。那時候她能做的隻有唱歌。
現在,她能握著他的手了。
她閉上眼,繼續睡。
第二天早上,溫以寧醒來的時候,發現那道枕頭做的分界線不知什麽時候被踢到了床尾。而她,正枕在沈司寒的手臂上。
她的臉瞬間燒了起來。
小心翼翼地把頭抬起來,想偷偷溜走。剛動了一下,沈司寒的手就收緊了。
“別動。”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再睡一會兒。”
“你手臂會麻的。”
“沒事。”
溫以寧僵在他懷裏,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他的呼吸,他的心跳——沉穩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耳邊。
窗外,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金色的河流。
溫以寧閉上眼,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裏。
算了。再躺一會兒吧。
床頭櫃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陸沉舟的簡訊——
“你查到你母親當年為什麽要離開陸家了嗎?不是因為愛情,是因為她發現了一個秘密。一個關於沈家的秘密。”
螢幕暗下去。房間裏重新歸於安靜。
沒有人看到那條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