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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梅嶼三人從被圍堵的安全屋驚險脫身,曆經波折,終於抵達西山深處的彙合點,並決定取道險峻的黑風峽前往赤銅穀,以避開追兵。
……
正午時分,他們終於爬到了黑風峽的隘口。
站在峽口,一股強烈、乾燥而燥熱的風從峽穀深處呼嘯而出,捲起砂石,打在臉上生疼。這風毫無陰冷感,反而帶著一種戈壁般的灼熱與硫磺似的淡淡異味。峽穀極窄,兩側暗紅色的岩壁如被巨斧劈開,高不見頂,隻餘一線慘白的天。穀底鋪滿棱角分明的黑色碎石,寸草不生,與峽外蒼翠的山林形成詭異對比。
風聲在狹窄的通道內被擠壓、扭曲,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正是“黑風”之名由來。
“地圖上說的‘多毒瘴、有異獸’……”陸子明嚥了口唾沫,看著這迥異於西山其他地方的死寂峽穀,“這‘異獸’恐怕不是普通野獸。”
“進。”梅嶼壓下心中不安,率先踏入。陳日月握緊鎮嶽劍,緊隨其後。
一入峽穀,溫度驟然升高,如同踏入洪爐風口。狂風捲著砂礫撲麵,讓人幾乎睜不開眼。三人用布矇住口鼻,壓低身體,在亂石中艱難前行。
走了約莫一裡,轉過一個彎道,眼前的景象讓三人心臟驟停。
白骨。
不是零散的獸骨,而是至少二三十具人類的骸骨,雜亂地散落在前方一片稍微開闊的碎石灘上。骨殖大多呈焦黑色,像是被烈火焚燒過,又與砂石熔結在一起,顯得異常猙獰。殘破的皮甲、鏽蝕斷折的環首刀、碎裂的盾牌殘片,昭示著他們生前軍人的身份。
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這些骸骨的姿態。有的蜷縮如蝦,有的伸手向天,有的相互糾纏……彷彿在瞬間遭遇了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恐怖,在極致的痛苦中死去。
“這不是戰鬥痕跡……是屠殺。”陳日月聲音乾澀,他蹲下身,用劍尖謹慎地撥開一片焦黑的肩甲,下麵露出的肋骨斷裂處呈現出玻璃般的結晶質感,“像是……被極高溫度的火焰瞬間舔過,又迅速冷卻。但這裡冇有大規模火燒的痕跡。”
梅嶼抬頭看向兩側岩壁。岩壁呈現暗紅色,在一些背風的凹陷處,凝結著一些渾濁的、黃白色的礦物結晶,正隨著熱風散發微弱的刺鼻氣味。
“是‘地火’?”他想起守山人筆記裡對赤銅穀“有地火熔爐”的描述,又聯想到黑風峽是通往赤銅穀的險徑,“這條峽穀,可能是地下熔岩活動的裂縫帶。某些時候,會有毒熱的氣體或者……更可怕的東西噴湧出來。這些人,可能是遭遇了‘地火噴發’。”
這個基於現實地質現象的解釋,比“亡靈”更符合這個世界的基調,也更為駭人——死於無法預測、無法抵抗的天災。
“繞過這裡,快走。”梅嶼沉聲道。未知而殘酷的自然之威,比任何怪物都讓人無力。
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這片死亡灘塗,精神繃緊到極致,耳中呼嘯的風聲彷彿都變成了亡靈不甘的嘶吼。
越往深處,風聲漸歇,一種沉悶的、彷彿來自地底的轟鳴隱隱傳來,空氣越發灼熱乾燥,帶著硫磺和金屬的澀味。兩側岩壁上的結晶增多,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起詭異的光澤。
“你們聽……”陸子明忽然停下,臉色在燥熱中卻有些發白,“是不是……有聲音?”
這一次,不是風聲幻聽。
是沉重的、整齊的腳步聲。還有金屬甲片摩擦的鏗鏘聲,從峽穀前方深邃的黑暗中傳來,越來越近。
“軍隊?”陳日月瞬間進入戰鬥狀態,劍指前方。在這絕地,遭遇任何活物都比遭遇“地火”更糟。
梅嶼示意兩人緊貼岩壁,屏息凝神。
片刻,一隊身影從峽穀拐角後走出。
不是軍隊。
是大約十幾個人,但他們的樣子極為詭異。所有人皆衣衫襤褸,麵色焦黃麻木,眼神空洞呆滯,如同行屍走肉。他們排成鬆散的隊伍,腳步沉重而一致,肩上扛著簡陋的礦鎬、揹簍,有些人腰間掛著水囊和少量乾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耳朵和鼻孔,大多塞著破布或草團,似乎在抵禦什麼。
他們對於貼在岩壁的梅嶼三人視若無睹,徑直從他們麵前數丈外走過,向著峽穀更深處麻木前行。
“是礦工?還是……囚徒?”陸子明壓低聲音,充滿疑惑。
梅嶼目光銳利,注意到這些人裸露的麵板上,多有燙傷、潰爛的舊痕,指甲縫裡塞滿黑紅色的礦渣。“像是長期在極端惡劣環境下勞作的苦力。看方向,他們是從赤銅穀那邊過來的?”
“跟上去看看?”陳日月問。
梅嶼搖頭:“不明情況。先避開,我們……”
話音未落,那隊麻木行進的苦力隊伍末尾,一個瘦骨嶙峋、似乎力竭的老者腳下一絆,撲倒在地,揹簍裡的幾塊暗紅色礦石滾落出來。
隊伍冇有絲毫停頓,其他人依舊麻木前行,彷彿什麼都冇發生。
老者掙紮著,想爬起去撿礦石,但試了幾次都無力起身,隻是徒勞地伸手。
梅嶼眉頭緊鎖。陳日月握著劍,眼神複雜。陸子明麵露不忍。
就在這時,峽穀前方傳來一聲粗暴的呼喝:“後麵的!磨蹭什麼!想喂‘火靈’嗎?!”
伴隨著呼喝,一個迥異於苦力的人影從前隊折返。
此人身材高大,穿著臟汙但相對完整的皮甲,頭上裹著防塵布,臉上蒙著浸濕的麵巾,隻露出一雙凶光四射的眼睛。他手裡拎著一條黝黑髮亮、帶著倒刺的皮鞭,鞭梢還沾著暗紅色的、不知是鏽還是血的東西。
監工。
他大步走到跌倒的老者麵前,看了一眼散落的礦石,罵了句臟話,抬起穿著厚底皮靴的腳,狠狠踹在老者腰肋。
老者悶哼一聲,蜷縮起來。
“廢物!這點‘赤銅原石’都背不動,留你何用!”監工揮舞皮鞭,眼看就要抽下。
“住手!”
一聲清喝響起。是梅嶼。他終究無法坐視。在這絕地看到如此暴行,超越了他能冷眼旁觀的底線。更重要的是,這或許是個瞭解赤銅穀情況的機會。
監工動作一頓,霍然轉頭,凶戾的目光鎖定從岩壁陰影中走出的梅嶼三人。他掃過陳日月手中的劍,梅嶼腰間的短劍,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但更多是被冒犯的暴怒。
“哪來的雜魚?敢管老子的閒事?”監工啐了一口,皮鞭指向梅嶼,“活膩了,正好抓回去補充礦奴!”
他吹了一聲尖利的口哨。
前方行進的苦力隊伍停了下來,麻木地轉身。而峽穀前後,碎石堆後、岩壁縫隙裡,竟又站起了七八個同樣裝束、手持刀棍的監工,眼神不善地圍攏過來,堵住了梅嶼三人的退路。
“礦奴……補充……”梅嶼咀嚼著這兩個詞,心沉了下去。赤銅穀的情況,似乎比老礦工描述的“邪門”更加複雜和黑暗。這不是簡單的險地,而是一個被武裝控製的、壓榨苦力的非法礦場!
“看來今天運氣不錯,逮到三隻不懂事的野羊。”為首的監工舔了舔嘴唇,目光尤其在陳日月的鎮嶽劍上停留片刻,露出貪婪,“拿下!反抗者,死活不論!”
苦力們麻木地退開,空出場地。十幾名監工獰笑著,緩緩逼近。
陳日月橫劍在前,將梅嶼和陸子明護在身後,低聲道:“我開路,衝出去。”
梅嶼搖頭,目光掃過周圍環境、對方人數和裝備,大腦飛速計算。硬拚,勝算不大,對方熟悉地形,且可能還有後援。
“石頭,護住老陸。我來交涉。”梅嶼上前半步,迎著監工頭領凶狠的目光,忽然從懷中掏出了那麵盧家的客卿令,高高舉起。
烏木令牌在昏暗的峽穀中並不起眼,但上麵那個鐵畫銀鉤的“盧”字,卻讓正要撲上的監工們猛地刹住腳步,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盧家,京城四大家族之一,在臨江城,是連楚家都要忌憚三分的龐然大物。
“盧……盧府的令牌?”監工頭領瞳孔收縮,死死盯著令牌,又看向梅嶼,“你是盧家的人?”
“奉命探查西山。”梅嶼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讓路。或者,你想替你家主子,試試盧家的刀鋒是否鋒利?”
監工頭領臉色變幻,顯然在急速權衡。得罪盧家的代價,他背後的主子未必願意承擔。但就這麼放走送到嘴邊的肥肉……
就在他猶豫的刹那,峽穀深處,那隱隱的地底轟鳴聲陡然加劇!
“轟隆隆——!”
整個峽穀彷彿都震動了一下,碎石簌簌落下。一股灼熱的氣浪從深處洶湧撲來,帶著濃烈十倍的火硫味。
所有監工的臉色瞬間慘變。
“不好!是‘火靈’躁動!要噴發了!快跑!”監工頭領再也顧不得梅嶼三人,嘶聲大吼,轉身就向峽穀來路狂奔。
其他監工也如同受驚的兔子,丟下苦力,冇命地逃竄。
那些麻木的苦力,此刻眼中也爆發出極致的恐懼,發出不成聲的嗚咽,連滾爬爬地跟著逃跑,甚至從梅嶼他們身邊衝過時都無人再看一眼。
“地火噴發?!”陸子明魂飛魄散。
梅嶼當機立斷:“不能往回跑!來不及了!跟著他們,往深處跑!找掩體!”
他指的是那些監工逃跑的方向——正是峽穀深處,赤銅穀所在!他們竟是要逃回礦場?難道礦場有躲避之處?
三人再無選擇,跟著潰逃的人流,向著黑風峽更深處,那灼熱與轟鳴的源頭,亡命奔去。
身後,峽穀岩壁的縫隙中,開始滲出暗紅色的、熔岩般的光芒,低沉的轟鳴轉化為可怕的咆哮,彷彿地底有一頭火焰巨獸正在甦醒。
赤銅穀的熔爐尚未抵達,其可怖的序曲,已奏響在死亡峽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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