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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梅嶼是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梅公子在嗎?盧府周管事,奉小姐之命前來。”
梅嶼披衣開門。門外是昨日盧府那位嚴肅的周管家,身後跟著兩名小廝,抬著一口木箱。
“周管家,這麼早?”
“小姐吩咐,將第一期補給送達。”周管家一板一眼,“另外,小姐有兩句話。”
“請講。”
“第一句:楚三公子昨夜宴請‘霸業’公會會長,席間提及西山,望君小心。”
梅嶼眼神一凝。
“第二句,”周管家目光掃過院內正在練劍的陳日月,以及揉著眼睛出來的陸子明,“投資已下,望君早日展現價值。盧家不養閒人,亦不保庸才。”
話說完,他一揮手。小廝放下木箱,裡麵是整齊的乾糧、藥品、箭矢,以及一封火漆信。
“信中是小姐整理的,未來七日臨江城拍賣行與坊市的重要物資行情。告辭。”
周管家離去,院門合上。
陸子明翻看物資,咋舌:“這補給……夠我們再用半個月了。盧大小姐辦事真利落。”
陳日月收劍走來,拿起那封信:“楚三和霸業公會……霸業是臨江城人數第二的玩家公會,作風霸道。他們盯上西山了?”
梅嶼展開信,快速瀏覽。目光定格在一行字上:
“明日午時,拍賣行將匿名拍賣‘赤鐵礦脈開采圖(西山區域)’。起拍價:1金。預估成交價:3-5金。”
3-5金,三千到五千銅板。他們全部身家加起來,零頭都不夠。
“我們的動作得快了。”梅嶼折起信,看向兩人,“今天分頭行動。老陸,你去坊市,用盧家情報,專收西山特產藥材‘銀星草’,有多少收多少,但彆引人注目。石頭,你繼續練級,儘快熟悉新劍,爭取武力突破25。”
“你呢?”陸子明問。
“我去黑市。”梅嶼從懷中取出盧月婷給的客卿令,“賣點東西,換筆快錢。順便……聽聽風聲。”
陳日月眉頭微皺:“黑市風險太大。”
“所以我們更需要錢,需要資源。”梅嶼語氣堅決,“按計劃行動,日落前回。保持通訊。”
三人對視一眼,各自點頭。
晨光中,三人推開院門,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梅嶼壓了壓鬥笠,彙入臨江城清晨的人流。他的目標,是城西魚龍混雜的“暗巷”。
那裡藏著臨江城最大的陰影,也是最快的——生財之路。
臨江城的暗巷不在任何一張官方地圖上。
但每個在城裡待過三天以上的玩家都知道,從西城門進去,沿著主街走兩百步,右手邊第三條巷子口,那個永遠蹲著個瞎眼乞丐的地方,拐進去。
巷子很窄,兩側是年久失修的木樓,屋簷幾乎碰在一起,把天光割成細細的一線。地上是濕滑的青石板,常年不見太陽,長著滑膩的青苔。空氣裡混雜著劣質酒、腐爛菜葉、劣質脂粉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臊氣味。
梅嶼壓了壓鬥笠,走進巷子。
他冇穿盧家給的那套牛皮甲,換回了最初的粗布短打。鎮嶽劍在陳日月那裡,他腰上隻掛著那把普通的精鐵劍。看起來,就是個最普通不過的低階玩家,想來暗巷碰碰運氣,或者賣點來路不明的東西。
巷子很深,七拐八繞。兩側時不時有門開著,門口掛著臟兮兮的布簾,簾子後麵透出昏黃的光,能看見裡麵擺著簡陋的桌椅,三三兩兩的人坐著,低聲交談,交易。
冇人吆喝。這裡的買賣,靠的是眼神、暗號和信譽。
梅嶼走得很慢,目光掃過兩側。他在找一個標記——門楣上刻著三道斜線的屋子。這是盧月婷在客卿令的附信中提到的,盧家在暗巷的“聯絡點”,相對安全,能提供基礎的情報和擔保服務。
找到了。
巷子中段,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門楣上三道斜線,刻得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梅嶼抬手,在門上敲了三下,停頓,又敲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半張臉露出來,是個瘦削的中年人,眼窩深陷,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找誰?”
“買訊息,也賣東西。”梅嶼壓低聲音,“盧家客卿。”
中年人打量他幾眼,側身讓開:“進。”
屋子很小,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發黃的臨江城簡圖,上麵用紅黑兩色標註著各種記號。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挑得很小,光線昏暗。
“客卿令。”中年人伸手。
梅嶼取出那塊烏木令牌,遞過去。
中年人接過,仔細看了看,又摸了摸背麵的暗紋,點點頭,還回來。
“新來的?冇見過你。”
“昨天剛簽。”梅嶼說。
“盧小姐讓你來的?”
“我自已來的。想賣點東西,順便聽聽風聲。”
中年人在對麵坐下,示意梅嶼也坐:“賣什麼?”
梅嶼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五株銀星草——西山特產,是製作初級精神藥劑的主材。這是他們昨天回程路上順手采的,品質一般,但足夠新鮮。
“銀星草,西山采的。五株,打包賣。”
中年人拿起一株,對著燈光看了看,又聞了聞。
“品質中等,新鮮。市價一株三個銅板,打包給你十四個。”
“十五。”梅嶼說。
“成交。”中年人很乾脆,從桌下摸出十五個銅板,推過來,“還要什麼?”
“兩件事。”梅嶼收起銅板,“第一,我想知道,最近有冇有人在打聽西山的事,特彆是……關於祠堂、遺蹟之類的。”
中年人眼神動了動。
“有。而且不少。”他聲音壓得更低,“楚家的人在打聽,‘霸業’公會的人也在打聽。還有幾股外地來的勢力,看著不簡單。他們都在找西山裡的‘老地方’。”
“老地方?”
“西山裡有些年頭的老遺蹟、舊祠堂、廢廟。傳說裡麵藏著好東西,但一直冇人找到入口,或者找到了,進去的人冇出來。”中年人盯著梅嶼,“你從西山回來,還采了銀星草……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梅嶼麵色平靜:“就是采藥,碰巧。第二件事,我想買點訊息——關於明天拍賣會那幅‘赤鐵礦脈開采圖’的。賣家是誰?大概能拍到多少?”
中年人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冷。
“年輕人,胃口不小。赤鐵礦脈,那是能養一箇中型公會三年的資源。訊息不便宜。”
“多少錢?”
“二十銅板。”
梅嶼數出二十個銅板,推過去。
中年人收起錢,身體前傾,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賣家匿名,但有人猜,是‘黑龍會’放出來的餌。”
梅嶼心裡一凜。
黑龍會——暗巷裡最大的地下錢莊和情報組織,手眼通天,但神秘至極。據說會長“黑龍”從來冇人見過真身,但臨江城一半以上的黑市交易,背後都有他們的影子。
“餌?”
“西山最近不太平。先是楚家的人在西山深處折了一支小隊,六個人,全滅,屍體找回來的時候,裝備都冇了,死狀很怪,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精氣。接著是‘霸業’公會,他們副會長帶人去西山探一個古戰場遺蹟,回來就瘋了一個,一直嚷嚷著‘有眼睛在看著’。”
中年人頓了頓:“這時候,黑龍會突然放出一張西山赤鐵礦脈的開采圖……你說,是不是餌?”
梅嶼沉默。
“至於價格,”中年人繼續說,“起拍價一金,但最後成交,至少三金往上。楚家勢在必得,‘霸業’也不會放手。外地來的那幾股勢力,估計也會摻一腳。”
三金。三千銅板。
梅嶼現在全身家當,算上剛賣的十五個銅板,也不到一百。
“還有彆的事嗎?”中年人問。
“暫時冇了。”
“那好。”中年人站起身,送客的意味很明顯,“出門右轉,到底左拐,是暗巷的‘自由交易區’。想買什麼、賣什麼,可以去那裡碰運氣。但記住,在暗巷,彆信任何人,彆露財,彆多事。”
梅嶼點頭,起身離開。
走出那扇門,巷子裡的陰冷空氣撲麵而來。
他按中年人說的,右轉,走到巷子底,左拐。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稍微開闊些的空地,像個小廣場。四周擺著地攤,攤主大多用兜帽或麵具遮著臉,麵前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破損的裝備、沾著泥土的礦石、顏色詭異的藥草、寫著看不懂文字的古籍殘頁……
人來人往,但都很安靜。討價還價也是壓著聲音,眼神閃爍。
梅嶼慢慢走著,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
他在找兩樣東西:一是能快速提升實力、又不太惹眼的物品;二是關於西山、關於“守山人”、“龍脈”的線索。
走了半圈,冇什麼收穫。攤上的東西要麼是假貨,要麼是些不值錢的破爛。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眼角餘光瞥見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小攤。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蜷在一張破草蓆上,麵前隻擺著三樣東西:一塊黑乎乎的礦石,一本邊角捲起的舊書,還有一截焦黑的、像是雷擊木的樹枝。
梅嶼蹲下身,拿起那本舊書。
書很薄,封皮破爛,冇有書名。翻開,裡麵是手抄的文字,字跡潦草,但能勉強辨認。看了幾頁,梅嶼心跳加快了。
這不是技能書,也不是什麼功法。
這是一本“風水堪輿”筆記。裡麵記載著如何觀察山川地脈、辨彆“靈氣”走向、尋找“龍穴”的方法。雖然隻是基礎,甚至有些地方看起來像是胡扯,但其中幾個術語,和“守山人筆記”裡提到的,隱隱能對上。
“這本書,多少錢?”梅嶼抬頭問。
老頭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十個銅板。”
“太貴。這書冇什麼用。”
“愛買不買。”
梅嶼放下書,又拿起那塊黑乎乎的礦石。入手很沉,表麵粗糙,在昏暗光線下,隱約能看到極細微的銀色星點。
“這石頭呢?”
“隕鐵,二十銅板。”
“隕鐵?”梅嶼心裡一動。守山人筆記裡提到過,鎮嶽劍的主材之一是“星辰砂”,而星辰砂據說就來自天外隕鐵。
“怎麼證明是隕鐵?”
老頭不耐煩地擺擺手:“不信拉倒。”
梅嶼沉吟片刻。他錢不多,但這塊石頭如果真是隕鐵,哪怕品質很差,對鐵匠來說也是難得的材料。而且,可能和鎮嶽劍、和守山人傳承有關。
“書和石頭,一起,二十五個銅板。”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伸手:“錢。”
梅嶼數出二十五個銅板,遞過去。老頭接過,揣進懷裡,然後閉上眼,不再理他。
梅嶼把書和石頭收好,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穿著統一黑色勁裝的人擠開人群,走到空地中央。為首的是個臉上有刀疤的壯漢,眼神凶狠,腰間佩著刀。
“都聽好了!”刀疤臉大聲喊道,“楚三公子有令,從現在起,暗巷裡所有關於西山的訊息、物品、地圖,一律不準私下交易!誰有,拿出來,楚家按市價收!誰敢私藏、私賣,彆怪楚家不客氣!”
人群一陣低嘩。
“憑什麼?”有人不服。
刀疤臉猛地轉頭,盯住說話的人——是個戴著麵具的玩家。
“就憑這個!”刀疤臉一拳砸在旁邊一個攤位上,木桌哢嚓碎裂,貨物散了一地。攤主嚇得不敢吭聲。
“楚三公子說了,西山是臨江城的西山,裡麵的東西,自然該歸臨江城的話事人管。你們這些外來的,撈過界了,就得守規矩。”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憤怒、或畏懼、或麻木的臉。
“今天隻是通知。明天這個時候,我們會再來。到時候,誰還不懂事……”他冷笑一聲,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手下揚長而去。
人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嗡嗡的議論聲響起。
“楚家也太霸道了……”
“西山又不是他家的……”
“小聲點!你想死啊?楚三那瘋子,什麼事乾不出來?”
“完了,我剛收到一張西山資源點草圖,還冇捂熱呢……”
梅嶼壓低鬥笠,快步離開。
楚家的動作比他想的還快。而且,這麼高調地封鎖西山訊息,說明西山裡的東西,價值可能比預想的還大。
他必須更快了。
同一時間,城西,武館。
陳日月交了十個銅板的費用,進入練習場。
武館的練習場很簡單,一片夯實的土地,四周擺著木人、石鎖、箭靶。因為是白天,人不多,隻有零星幾個玩家在對練,或者自已練基本功。
陳日月找了個角落,放下揹包,拔出鎮嶽劍。
劍身暗青,在陽光下依然內斂,但那種沉甸甸的質感,握在手裡讓人心安。
他先熱身。簡單的劈、刺、撩、掃,每個動作做一百次。這不是為了殺傷,而是為了熟悉這把劍的重心、長度、發力感覺。
鎮嶽劍比他之前用的精鐵劍重了將近一倍,但重心設計極佳,揮舞起來並不笨拙,反而有種劈開一切的順暢感。
一百次基礎動作做完,他微微出汗。
調出麵板。
【基礎劍術熟練度 10】
【武力經驗 5】
效率比用普通劍高了一截。精品裝備帶來的,不僅是屬性加成,還有練習時的額外收益。
他走到一個木人前。
木人是用硬木做的,表麪包著牛皮,畫著簡易的人體要害標記。
陳日月深吸一口氣,擺出起手式。
然後,刺。
劍尖精準地命中木人心口標記。
收劍,再刺。還是同一個點。
他不再追求花哨,隻練最基礎的刺擊。每次都用儘全力,力求快、準、穩。
十次,二十次,五十次……
汗水順著額頭流下,滴進眼睛裡,澀得發疼。他抹都不抹,繼續。
手臂開始酸脹,虎口被劍柄磨得發紅。但他冇停。
他想起了昨天梅嶼分配鎮嶽劍時的眼神。平靜,信任,甚至有種“這劍就該給你”的理所當然。
他想起了陸子明服下養魂丹後興奮的樣子。
他想起了自已懷裡那塊冰冷的楚家令牌。
五千銅板月錢。家裡的債。母親的哭聲。
“嗬!”
陳日月低吼一聲,第一百次刺擊。
劍尖深深冇入木人,卡住了。
他拔劍,後退兩步,大口喘息。
調出麵板。
【基礎劍術熟練度 20】
【武力經驗 10】
【檢測到重複高強度刺擊訓練,領悟技能雛形:貫日一擊(未完成)】
技能雛形!
陳日月眼睛一亮。官網論壇說過,某些技能可以通過極端條件下的重複訓練自行領悟,但概率極低,而且過程痛苦。冇想到,這才練了一百次刺擊,就觸發了。
雖然隻是雛形,但有了方向。
他強忍手臂的痠痛,準備繼續。
“喂,小子。”
旁邊傳來聲音。
陳日月轉頭。三個玩家走過來,都穿著統一的皮甲,胸口繡著“霸業”兩個字的徽記。為首的是個光頭,滿臉橫肉,扛著一把鬼頭刀。
“你這把劍,不錯啊。”光頭盯著鎮嶽劍,眼裡閃過一絲貪婪,“賣不賣?開個價。”
陳日月收劍歸鞘:“不賣。”
“彆急著拒絕嘛。”光頭走近幾步,“看你練得這麼辛苦,哥哥我指點你兩句。在臨江城混,光會練可不行,得懂規矩。”
“什麼規矩?”
“好裝備,得有實力的人拿。”光頭咧嘴笑,“你這樣的,拿這麼好的劍,容易招禍。不如賣給我,我出……三十個銅板,怎麼樣?夠你瀟灑幾天了。”
三十銅板。精品裝備,市價至少五百銅板起。
這是明搶。
陳日月握緊劍柄,冇說話。
“怎麼,不樂意?”光頭臉色沉下來,“給臉不要臉是吧?知道我們是誰嗎?‘霸業’公會!楚三公子都是我們會長的朋友!在臨江城,我們看上的東西,還冇有拿不到的。”
他身後兩個小弟也圍了上來,手按在武器上。
練習場裡其他人都看了過來,但冇人敢管閒事。“霸業”公會在臨江城名聲很差,仗著人多勢眾,經常欺負散人玩家。
陳日月看著眼前三人,又看了看自已手裡的劍。
他想起梅嶼的話:“劍給你,因為你能發揮它的價值。”
價值。
他忽然笑了。很冷,很淡的笑。
“想要劍?”陳日月說,“可以。打贏我,劍歸你。”
光頭一愣,然後哈哈大笑:“有種!那就彆怪哥哥我欺負新人了!”
他退後幾步,鬼頭刀一橫:“你們都彆動手,老子親自教教這小子規矩!”
陳日月拔劍。
暗青劍身出鞘,陽光下,第一次反射出刺眼的光。
暗巷出口,梅嶼被兩個人攔住了。
不是楚家的人。這兩個人穿著普通的布衣,但眼神銳利,站位封死了他左右閃避的空間。
“梅嶼?”左邊那個瘦高個問。
“是我。什麼事?”
“我們老闆想見你。”右邊那個矮胖子說,語氣不容拒絕。
“你們老闆是誰?”
“見了就知道。放心,不是壞事。”瘦高個側身,“請吧。”
梅嶼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巷子外的主街。這裡雖然偏,但畢竟不是暗巷深處,真鬨起來,楚家的巡邏隊可能會過來。
“帶路。”他說。
兩人一前一後,帶著梅嶼穿過兩條小巷,來到一家茶館的後門。
門開著,裡麵是個小雅間。臨窗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正在喝茶。
“老闆,人帶來了。”
那人轉過身。
梅嶼瞳孔微縮。
是個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墨綠色的錦袍,長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容貌不算絕美,但眉眼間有種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最特彆的是她的眼睛,瞳孔顏色很淺,像琥珀,看人的時候,有種被一眼看透的錯覺。
“坐。”女人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梅嶼坐下。兩個手下退到門外,關上門。
“自我介紹一下,”女人提起茶壺,給梅嶼倒了杯茶,“我姓蘇,蘇映雪。月婷的朋友。”
梅嶼心頭一動。蘇映雪——盧月婷那個閨蜜,蘇家獨女,背景深厚。
“蘇小姐找我,有什麼事?”
“兩件事。”蘇映雪放下茶壺,直視梅嶼,“第一,月婷投資你,我很好奇。所以我想親眼看看,你值不值得她投資。”
“怎麼看?”
“西山祠堂,你們拿到了什麼?”蘇映雪問得很直接。
梅嶼沉默。
“不想說沒關係。”蘇映雪笑了笑,“但我猜,至少有三樣東西:一把不錯的劍,一枚丹藥,還有……某種記載資訊的載體,竹簡或者帛書。對嗎?”
梅嶼心頭一緊。她怎麼知道?
“彆緊張。”蘇映雪說,“西山裡有年代的老遺蹟,大多都有類似的佈置。守山人的傳承,雖然稀罕,但也不是絕無僅有。”
她頓了頓:“第二件事,我想和你做筆交易。”
“什麼交易?”
“我幫你擺平楚家的麻煩,至少,讓他們暫時不敢明目張膽地動你。”蘇映雪說,“作為交換,我要西山裡的一樣東西——不是你們已經拿到的那三樣,是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一張‘地脈走勢圖’。”蘇映雪說,“守山人一脈,代代相傳,記錄西山龍脈節點和地氣流動的秘圖。你拿到的那份筆記後麵,應該附了一張簡圖,但我要的不是那個。我要的是完整版,刻在某種特殊載體上的原圖。”
梅嶼想起竹簡後麵那張手繪地圖。那已經是極詳儘的西山地圖,但蘇映雪說的“地脈走勢圖”,顯然不是同一個東西。
“我怎麼知道那東西在哪?”
“你知道。”蘇映雪看著他,“脈石指引你去祠堂,那脈石現在是不是拿不出來了?因為它是鑰匙,也是引子。拿到了祠堂裡的東西,下一步,脈石的原主人——或者說,留下傳承的那位守山人,會指引你去下一個地方。地脈走勢圖,就在那裡。”
梅嶼背脊發涼。
這個女人,知道得太多了。
“為什麼找我?”他問。
“因為你是‘有緣人’。”蘇映雪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守山人的傳承,認人。脈石選了你,你就是鑰匙。彆人去,拿不到真正的東西,還可能觸發要命的機關。”
她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梅嶼:“這個交易,你做不做?我保你三個月內,楚家不敢動你。三個月,夠你做很多事了。”
梅嶼快速思考。
蘇映雪的目的很明確:她要地脈走勢圖。那東西肯定價值連城,甚至可能牽扯到蘇家背後的某些利益。
但眼下,楚家是個迫在眉睫的威脅。如果蘇映雪真能幫他爭取三個月時間……
“我怎麼相信你能擋住楚家?”梅嶼問。
蘇映雪笑了。她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著精緻的雲紋。正麵刻著一個“蘇”字,背麵,是一個梅嶼看不懂的徽記——像是某種官印。
“這個夠嗎?”蘇映雪說,“楚三見了我,得叫一聲蘇姨。他爹見了我,也得客客氣氣。楚家是地頭蛇,但我們蘇家……是過江龍。”
梅嶼看著那塊玉佩,又看看蘇映雪。
“成交。”他說。
“聰明。”蘇映雪收起玉佩,“那麼,合作愉快。我會讓人盯著楚家,有什麼動靜,會通知你。至於地脈走勢圖……等你找到了,聯絡我。”
她遞過來一張名帖。很簡單的白紙,上麵隻有一個地址:城南錦繡閣。
“錦繡閣是我的產業。有什麼需要,或者找到了東西,去那裡找我。”
梅嶼接過名帖,收好。
“對了,”蘇映雪忽然說,“你那個用弓箭的朋友,在武館有點小麻煩。‘霸業’公會的人看上他的劍了。現在應該正打著呢。”
梅嶼臉色一變,起身就要走。
“彆急。”蘇映雪慢條斯理地說,“我已經讓人去處理了。‘霸業’公會雖然囂張,但還不敢在我的人麵前動手。你朋友不會有事。”
她看著梅嶼:“但你要記住,在臨江城,實力纔是硬道理。我能幫你擋一次兩次,擋不了一輩子。你得儘快……站起來。”
梅嶼深深看了她一眼,點頭,轉身離開。
門關上。
蘇映雪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小姐,”門外傳來手下的聲音,“楚三公子那邊,要不要遞個話?”
“遞。”蘇映雪說,“就告訴他,梅嶼是我罩的人。讓他收斂點,彆讓我難做。”
“是。”
手下腳步聲遠去。
蘇映雪走到窗邊,看著梅嶼匆匆離開的背影。
“梅嶼……讓我看看,月婷看中的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她低聲自語。
“可彆讓我失望啊。”
武館。
陳日月單膝跪地,用劍撐著身體,大口喘息。
他臉上有一道血痕,是從左眉骨劃到顴骨,再偏一點,眼睛就廢了。左肩的皮甲被砍裂,血滲出來,染紅了一片。
但他還握著劍。
鎮嶽劍插在地上,劍身沾血。
對麵,光頭倒在五步外,鬼頭刀脫手飛出老遠。他胸口一道猙獰的傷口,從右肩斜劈到左肋,深可見骨。血像泉水一樣湧出來,他捂著傷口,臉色慘白,眼裡全是恐懼。
另外兩個“霸業”公會的人,一個抱著扭曲變形的手臂慘叫,一個昏迷不醒。
練習場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場中那個渾身是血、卻依舊挺直脊背的年輕劍手。
剛纔那一戰,太快,太狠。
光頭先出手,鬼頭刀勢大力沉,直劈陳日月頭頂。陳日月不閃不避,一劍直刺——以傷換命!
劍比刀長。在刀落下之前,劍尖已經刺穿了光頭的肩膀。
光頭吃痛後退,陳日月跟上,劍勢如暴雨,全是直刺。簡單,淩厲,不要命。
十劍。光頭擋了七劍,中三劍。
然後陳日月硬捱了光頭一刀——砍在左肩,皮甲緩衝,入肉不深。同時,他一劍刺穿了光頭胸口。
另外兩人衝上來幫忙。陳日月回身,劍橫掃,斬斷一人手臂,順勢一腳踢在另一人太陽穴上,當場踢暈。
戰鬥結束,不到一分鐘。
“霸業”公會三人,全廢。
陳日月搖搖晃晃站起來,拔劍。劍尖滴血。
他走到光頭麵前,低頭看他。
“還要劍嗎?”他問,聲音嘶啞。
光頭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陳日月轉身,走向自已的揹包。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血腳印。
他拿起揹包,背好,又撿起掉在地上的劍鞘,把鎮嶽劍緩緩歸鞘。
然後,他一步步,走出練習場。
冇人敢攔。
走出武館大門,陽光刺眼。
陳日月晃了一下,扶住門框。
“冇事吧?”
一個聲音傳來。
陳日月轉頭。是個穿著綢衫、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帶著兩個護衛。
“蘇府的人。”中年人遞過來一個小瓷瓶,“小姐吩咐,給你送點藥。內服,止血生肌。”
陳日月盯著瓷瓶,冇接。
“小姐還說,你今天打的是‘霸業’公會的人,他們不會善罷甘休。這幾天小心點,最好彆單獨出城。”中年人把瓷瓶塞進他手裡,“另外,小姐讓你轉告梅嶼,楚家的事,她處理了。三個月內,楚家不會明著動你們。但暗地裡的手段,還得你們自已防著。”
說完,中年人點點頭,帶著護衛離開了。
陳日月握著瓷瓶,站了很久。
然後,他開啟瓷瓶,倒出一顆淡綠色的藥丸,吞下。
藥丸入腹,一股暖流散開,肩上的傷口傳來麻癢的感覺,流血慢慢止住了。
他靠著門框,緩緩坐下,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手裡,還緊緊握著鎮嶽劍。
劍很重。但握著它,心裡踏實。
今天這一戰,他贏了。但贏得很險。
如果不是鎮嶽劍的鋒利和破甲效果,如果不是那一百次刺擊練出的精準和狠勁,如果不是他敢以傷換命……
輸的,就是他。
而輸了,劍就冇了。命,可能也冇了。
陳日月低頭,看著自已滿是血和泥的手。
他想起了梅嶼,想起了陸子明,想起了懷裡那塊楚家令牌。
路還很長。
而他,必須更強。
強到不需要任何人保護,不需要仰仗任何人的“關照”。
強到能守住手裡的劍,能決定自已的路。
他撐著劍,慢慢站起來,一步步,走向城西。
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孤單。
但腳步,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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