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魚,一個蒜蓉空心菜,還要了兩瓶啤酒。
“我要走了。”他說。
方曉芝正在夾魚,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去哪兒?”
“華強北。跟我老鄉乾,送貨。”
“送貨?”她放下筷子,“送什麼貨?”
“電子元器件。晶片、電容、電阻那些。”
方曉芝沉默了很久,低頭用筷子撥著碗裡的米飯。大排檔的燈光昏黃,照在她臉上,他第一次發現她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
“那……你還回來嗎?”她問。
“回來。我每個月回來看你。”
“誰要你看。”她嘟囔了一句,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
陳嘉楠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曉芝,”他說,“你等我。”
方曉芝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在笑。“等你什麼?”
“等我站穩了,我來接你。”
她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她隻是把那杯啤酒喝完,然後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嘉楠,華強北那個地方,水很深。你是潮汕人,潮汕人在深圳,靠的就是一個‘家己人’。你記住,不管遇到什麼事,彆怕,但彆莽。”
她走了。陳嘉楠坐在大排檔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龍華夜晚的街頭,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像流水線上少了一個零件,整條線都停了。
華強北跟龍華完全是兩個世界。
如果說龍華是深圳的胃——粗糙、實在、能填飽肚子——那華強北就是深圳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每分鐘一百二十下,從不休息。
林哥的檔口在賽格廣場後麵的一條小巷子裡,叫“林氏電子”,十平米不到,堆滿了各種元器件,空氣中瀰漫著錫和鬆香的味道。檔口外麵就是華強北的主街,人山人海,拉貨的板車在人群中穿梭,板車伕扯著嗓子喊:“讓一下!讓一下!”各國語言在這裡交彙——英語、阿拉伯語、俄語、還有各種聽不懂的非洲方言。
陳嘉楠的工作很簡單:送貨。客戶下了單,他騎著電動車,把貨送到華強北周邊的各個電子市場——賽格、華強、都會、佳和——或者更遠的地方,車公廟、上沙、下沙。
但送貨這件事,遠冇有聽起來那麼簡單。
華強北的送貨,拚的不是體力,是腦子。你要知道哪條路最快,哪個電梯不用排隊,哪個客戶賒賬不還,哪個檔口的貨是假的。你要學會在人群中穿行而不撞到任何人,要學會在電動車後座綁上五十公斤的貨還能平穩行駛,要學會在客戶罵孃的時候笑著遞上一根菸。
林哥教了他很多。“阿弟,在華強北做生意,就三句話:第一,貨要對;第二,人要誠;第三,錢要清。這三樣做到了,你就能活下去。”
陳嘉楠記在心裡。他每天七點到檔口,晚上十一點才收工,一個月跑爛了兩雙運動鞋。他學會了認路——華強北每一條巷子、每一個樓梯、每一個消防通道,他都瞭如指掌。他學會了認人——哪些是真正的大客戶,哪些是來套話的同行,哪些是專門騙貨的騙子。
三個月後,林哥把送貨的活交給了他帶來的另一個小弟,讓陳嘉楠坐到了檔口裡麵。“你以後彆跑了,坐在櫃檯後麵,接單、報價、跟客戶聊。”
這是陳嘉楠在華強北的第一個轉折點。從送貨的變成了坐櫃檯的,意味著他開始接觸生意的核心——價格和客戶。
他很快發現,電子元器件這個行當,賺的不是差價,是資訊差。同一個型號的晶片,今天多少錢、明天多少錢,深圳多少錢、香港多少錢,原裝多少錢、散新多少錢——這些資訊每時每刻都在變,你掌握得越準,賺得越多。
他開始每天關注華強北的價格指數,關注香港那邊的到貨情況,甚至開始研究人民幣兌美元的彙率——因為很多晶片是用美元結算的。
林哥看在眼裡,覺得這個阿弟有靈性,開始把一些老客戶交給他對接。“你好好做,年底給你分紅。”
陳嘉楠每個月都回龍華看方曉芝。有時候是週六下午去,週日晚上回,有時候隻能待半天。他們還是去那家大排檔,還是點酸菜魚和空心菜,還是喝啤酒。
但方曉芝變了。她瘦了,眼睛下麵有黑眼圈,手上的指甲剪得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