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楠有一個哥哥一個妹妹，方曉芝有兩個弟弟。她說她是家裡老大，“從小就得讓著弟弟們，什麼都讓，連雞腿都輪不到我吃。”
“以後我自己掙錢了，想吃幾個雞腿就吃幾個。”她笑著說，但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第二天開始，他們成了流水線上的同事。陳嘉楠被分到了組裝組，負責給手機主機板焊上小零件，方曉芝在測試組，負責檢查成品。生產線從早八點開到晚八點，中間休息一個小時，除了上廁所，幾乎不停。
流水線像一條永遠不會乾涸的河，手機殼、主機板、螢幕、電池，源源不斷地流過來，流過去。工人們坐在兩邊，低著頭，重複著同一個動作，像一台台精密的機器。
第一個月，陳嘉楠的手被烙鐵燙了三個泡。第二個月，他已經能閉著眼睛焊好每一個焊點。第三個月，他成了組裝組最快的人，組長拍著他的肩膀說：“阿弟，不錯，下個月給你加一百。”
方曉芝比他更快上手。她手巧，眼睛尖，一塊主機板掃過去，三秒鐘就能看出哪個電容焊歪了。她很快被調到了質檢組，那是流水線上稍微體麵一點的崗位——不用聞鬆香的煙味，不用被烙鐵燙，還能坐著。
他們每天一起吃午飯。工廠的食堂大鍋飯，青菜永遠是黃的，肉永遠是肥的，但米飯管夠。方曉芝每次都會從家裡帶來的橄欖菜罐子裡挖一勺拌在飯裡，然後分給陳嘉楠一半。
“你媽做的橄欖菜真好吃。”陳嘉楠說。
“那當然，我媽做的橄欖菜，整個庵埠鎮找不到第二家。”方曉芝驕傲地說，但隨即又暗淡下來，“不過她現在忙著帶弟弟們的孩子，也冇空做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流水線上的生活是單調的，像一台永遠重複播放的錄影帶。但因為有方曉芝在，陳嘉楠覺得這盤錄影帶偶爾也會跳出一些彩色畫麵——
比如她中午趴在工位上睡著的側臉，睫毛微微顫動；比如她下班後在宿舍樓下用水龍頭衝腳時哼的歌，是潮汕童謠《天頂一粒星》；比如她發工資那天興奮地跑來找他，舉著工資條喊：“嘉楠你看，我拿了三千二！”
三千二。比中介說的多了四百。因為方曉芝加班加得最狠，彆人加兩個小時，她加四個小時，有時候連著上十六個小時的班，回到宿舍倒頭就睡，第二天六點又爬起來。
陳嘉楠心疼她，“你彆太拚了，身體要緊。”
“冇事，我年輕。”她笑著說，“我要攢錢，給家裡寄回去，兩個弟弟還在讀書呢。”
“你一個月寄多少？”
“兩千五。”
“那你隻剩七百？”
“夠用了，廠裡包吃包住嘛。”
陳嘉楠沉默了一會兒，說：“以後我幫你分擔點，你想吃什麼跟我說，我給你買。”
方曉芝愣了一下，然後彆過頭去，假裝看遠處的路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說了一句：“不用，你自己攢著，你不是要回老家蓋房子嗎？”
二、2014年·華強北·送貨
在電子廠乾了一年，陳嘉楠瘦了十五斤，但也攢下了兩萬塊錢。更重要的是，他學會了一件事——看電子元器件。
他能在三秒鐘內分辨出電阻、電容、電感，能一眼看出晶片是原裝還是翻新，能用手一掂就知道一盤電容夠不夠數。這些在流水線上練出來的本事，後來成了他在華強北立足的根本。
離開電子廠是因為一個老鄉。那個老鄉叫林哥，潮汕普寧人，在華強北做電子元器件批發生意，需要一個跑腿送貨的。“阿弟，你在廠裡一個月才掙三千，跟著我乾，底薪四千加提成，包吃住，怎麼樣？”
陳嘉楠猶豫了三天。他猶豫不是因為捨不得廠裡，而是因為方曉芝。
一年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像一層捅不破的窗戶紙。說朋友吧，比朋友親近；說戀人吧，誰也冇有挑明。他請她吃過砂鍋粥，她幫他縫過衣服釦子，他們一起在龍華公園看過露天電影，一起在夜市上吃過十塊錢三串的烤麪筋。但每次他想說點什麼的時候，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怕。怕自己什麼都冇有，給不了她任何承諾。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請方曉芝在廠門口的大排檔吃了一頓飯。炒了兩個菜，一個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