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13年·龍華·進廠
陳嘉楠第一次看見深圳的時候，是在一輛顛簸的大巴車上。
那年他十九歲，從汕頭潮陽穀饒鎮出發，坐了整整六個小時的大巴，纔到了龍華汽車站。車上全是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有的睡眼惺忪，有的興奮地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六月的深圳熱得像蒸籠，大巴的空調半死不活地吹著，一股汗味混著泡麪味，悶得人發昏。
“到了到了，龍華到了！”
售票員用潮汕話喊了一聲，車廂裡頓時騷動起來。陳嘉楠拎起一個編織袋，裡麵裝著他媽塞的兩套換洗衣服、一罐自製橄欖菜、還有三千塊錢現金——那是他爸在村裡做泥水工攢了半年的積蓄。
他走下車，一股熱浪撲麵而來。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樓房，樓與樓之間窄得幾乎能握手，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糾纏。馬路上電動車、貨車、行人攪成一團，喇叭聲此起彼伏。
“這就是深圳啊。”他自言自語。
“第一次來？”
旁邊一個女孩的聲音，帶著同樣熟悉的潮汕口音。陳嘉楠轉頭，看見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年紀跟他差不多，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粉色T恤，手裡也拎著一個編織袋，隻不過她的袋子上印著一朵大紅花，喜慶得像個嫁妝。
“你也是潮汕的？”陳嘉楠問。
“潮州庵埠的。”女孩笑了笑，露出一顆小虎牙，“我叫方曉芝。”
“陳嘉楠，汕頭潮陽。”
兩個人就這麼認識了。後來陳嘉楠常常想，如果不是那天大巴晚點了兩個小時，如果不是他坐的那班車恰好停在了那個出口，如果不是方曉芝的編織袋拉鍊壞了、她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時他幫了一把——也許他們就會像無數在深圳擦肩而過的年輕人一樣，消失在彼此的命運裡。
但命運冇有給他們擦肩而過的機會。
他們被同一箇中介帶去了龍華的一家電子廠。中介是個四十來歲的潮汕男人，騎著一輛電動車，在前麵帶路，嘴裡叼著一根紅雙喜，用潮汕話喊：“跟緊啊，彆走散了！到了廠裡好好乾，包吃包住，一個月兩千八！”
兩千八。陳嘉楠在心裡算了一下，如果省著花，一個月能存下兩千，一年就是兩萬四。他爸在老家做泥水工，一年到頭也就掙個三四萬。這麼一想，他覺得深圳真好，連空氣都是甜的。
電子廠在龍華大浪，一棟灰撲撲的六層樓房，冇有電梯，冇有空調，隻有嗡嗡作響的排風扇。他們被分到了五樓的宿舍，八人間，上下鋪，鐵架床搖搖晃晃，牆壁上有人用圓珠筆寫著“深圳不相信眼淚”。
方曉芝的宿舍在四樓，女生區，門口貼著一張A4紙：“男士止步”。
安頓下來那天晚上，陳嘉楠躺在床上，聽著室友們用各種方言聊天——四川話、湖南話、貴州話、還有兩個跟他一樣講潮汕話的——他睡不著，爬起來走到走廊儘頭，趴在欄杆上看深圳的夜空。
燈光把天映成了橘紅色，看不到一顆星星。
“你也睡不著？”
他低頭一看，方曉芝站在樓下的空地上，仰著頭看他。她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頭髮散下來了，披在肩膀上。
“你怎麼跑下來了？”他問。
“宿舍太熱了，下來透透氣。”她揚了揚手裡的東西，“要不要吃橄欖？我從家裡帶的。”
“潮汕人哪能不吃橄欖。”他笑了笑，跑下樓。
兩個人坐在台階上，一人一顆青橄欖，嚼得滿口生津。方曉芝說她是跟著表姐來深圳的，但表姐在福田做保姆，她不想做保姆，想進廠，“廠裡年輕人多，熱鬨”。
“你打算在深圳待多久？”她問。
陳嘉楠想了想，“攢夠錢就回去，蓋房子，娶老婆。”
方曉芝撲哧一聲笑了，“你纔多大啊，就想這些。”
“十九了，在我們那邊，這個年紀都該相親了。”
“那你相過冇有？”
“冇有。”陳嘉楠老實地說，“我家窮，冇人介紹。”
方曉芝不說話了，低頭用腳尖畫著地上的小石子。過了一會兒，她輕輕說：“窮怕什麼，慢慢來嘛。”
那天晚上，他們聊了很久，聊潮汕的牛肉丸、粿條湯、拜老爺的習俗，聊小時候趕集時吃的糖蔥薄餅，聊各自家裡的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