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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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鉗子的尖端插進鎖孔的時候,簡冰雲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緊張——是累。她的手指已經連續高強度運作了幾十分鍾,指關節像生了鏽的合頁,每一次彎曲都伴隨著痠痛。她的肌肉在抽搐,拇指和食指之間的虎口被鉗子柄磨出了一道紅痕,表皮已經破了,滲出一層細密的血珠。

她把鉗子抽出來,甩了甩手,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插進去。

五號門的鎖跟七號門的不太一樣。她能感覺到——鎖芯的彈子排列更緊密,彈簧的力度也更大。她用鐵絲鉤子探進去的時候,第一個彈子就給了她一個下馬威:頂不上去。彈簧太硬了,鐵絲在壓力下彎成了一個弧度,彈子紋絲不動。

她換了一個角度。把鐵絲鉤子的彎曲度調小了一點,從彈子的側麵切入,用槓桿原理去撬。這一次彈子動了——不是“嗒”的一聲,是“哢”的一聲,更重,更沉,像一塊石頭被從泥裏拔出來。

彈子卡住了。

她繼續撥第二個。這一個相對容易,彈簧力度小一些,頂上去的時候發出了熟悉的“嗒”。第三個、第四個也還算順利,但到了第五個——

第五個彈子卡死了。

她的鐵絲鉤子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正確的角度。彈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或者鎖芯內部有鏽蝕。她試了四次,每一次都差那麽一點點——她能感覺到彈子的邊緣,但就是頂不上去,像隔著一層玻璃去夠一個東西,看得見,摸不著。

她的手開始發抖了。不是累,是急。她能感覺到時間的流逝——不是具體的時間,而是一種壓迫感,像水位在上漲,慢慢地、不可逆轉地漫過她的腳踝、膝蓋、腰部。

“別急。”門後麵傳來汪衛潔的聲音,低低的,沙啞的,但出奇地平靜。

這兩個字像一隻手,按在了簡冰雲劇烈跳動的心髒上。

她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門板上。鐵門的表麵冰涼冰涼的,貼上去的時候像敷了一塊冷毛巾。她感覺到門板另一麵傳來的震動——汪衛潔也把額頭抵在了同一扇門上。

“我在。”汪衛潔說。

簡冰雲沒有回答。她重新蹲下來,把鐵絲鉤子從鎖芯裏抽出來,在指尖上重新彎折了一下鉤子的角度——從三十度改成四十五度。然後用鉗子的尖端探進鎖孔,輕輕地、試探性地轉動了一下鎖芯。

鎖芯動了。不是完全轉動,而是有了一點點位移——不到一毫米的位移。但這個位移告訴了她一件事:第五個彈子不是卡死了,而是被鎖芯的錯位壓住了。如果她能先把鎖芯回正一點點,彈子就會鬆開。

她把鉗子尖端插得更深一些,逆時針方向輕輕地擰。鎖芯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嘎”聲,像是金屬在金屬上滑動。然後她感覺到了一變化——第五個彈子的阻力消失了。

她用鐵絲鉤子輕輕一撥。

“嗒。”

五個彈子全部歸位。她擰動鉗子。

“哢噠。”

鎖開了。

簡冰雲把鎖從搭扣上取下來,放在地上。她的手在發抖,整條手臂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身體在向她索取代價。她推開了鐵門。

門後麵是一片黑暗。她看不見任何東西,但她能感覺到——黑暗中有一個人在呼吸,在不遠處,在跟她同樣的高度上,在同樣的空氣中。

然後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很小,手指纖細,骨節突出,掌心是涼的,但指尖是熱的。那隻手在她的掌心裏停留了一秒,然後收緊,像是要把她這個人握住,確認她是真實的、不是幻覺。

“簡冰雲。”汪衛潔說。這一次聲音不是從門後麵傳來的,是就在她麵前,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是我。”

汪衛潔的手鬆開了。然後簡冰雲感覺到一個身體撞進了她的懷裏——不是擁抱,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身體接觸,像一個人在溺水的時候抓住了一塊浮木。汪衛潔的額頭抵在簡冰雲的肩膀上,她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抖得像一根被風吹斷的樹枝。

簡冰雲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抬起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放在了汪衛潔的後腦勺上。頭發很髒,打結了,摸上去像一團幹草,但下麵是真實的、溫熱的頭皮。

她們就這樣站了大約十秒。也許更久。在這個沒有時間的地方,十秒和十分鍾沒有區別。

“走。”簡冰雲說。

她鬆開手,轉身走出五號門,汪衛潔跟在後麵。兩個人在昏暗的走廊裏,赤腳,無聲地移動。

簡冰雲沒有回自己的房間。她帶著汪衛潔走向走廊的另一端——不是樓梯的方向,而是相反的方向。她需要先把所有的門都開啟,把所有的人都放出來。這是她在雜物間裏做鐵絲工具的時候做出的決定。

不是因為她有多高尚。是因為她需要更多的人。

一個人跑,被發現的概率是百分之百。十個人一起跑,至少有人能跑出去。這是一個殘酷的數學問題——分散風險,增加倖存概率。她是學中文的,不是學數學的,但這個道理她懂。

她走到四號門前。

這把鎖的彈子比五號門的更軟。她用鐵絲鉤子撥了不到一分鍾,鎖就開了。她把門推開的時候,裏麵沒有人。

她愣了一下,探頭進去看了看。房間裏有一張鐵架床,褥子疊得整整齊齊,紅色的塑料桶是空的。但沒有人。

她退出來,走向三號門。

三號門的鎖花了更長時間——這把鎖的鎖孔裏塞了什麽東西,她的鐵絲鉤子插不進去。她試著用鉗子的尖端去掏,掏出來一團碎布。有人故意把鎖孔堵了。是裏麵的女孩做的?還是看守?

她把碎布清理幹淨,重新插入鐵絲。鎖開了。

三號門裏麵有一個女孩。她蜷縮在床角,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球。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簡冰雲能看見她在發抖,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刮的樹葉。

“起來,”簡冰雲走過去,蹲下來,握住她的手腕,“我們走。”

女孩的手腕細得像一根筷子,骨節突出,麵板下麵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她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布滿淚痕的臉。眼睛很大,但瞳孔渙散,像是在看簡冰雲,又像是在看她身後某個不存在的東西。

“誰……”女孩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幾乎聽不見。

“跟你一樣被關在這裏的人。起來,快。”

女孩沒有動。她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床上,手指死死地攥著褥子的邊緣,指節發白。

簡冰雲沒有時間了。她能感覺到——水位在上漲。她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時候了,但她知道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後一秒。她彎下腰,把女孩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力把她從床上拖起來。女孩很輕,輕得像一把幹柴,簡冰雲幾乎沒有費什麽力氣就把她架了起來。

“汪衛潔,”簡冰雲轉頭,“幫我扶一下。”

汪衛潔走過來,從另一邊架住了女孩。三個人在走廊裏踉蹌了一下,簡冰雲的赤腳踩到了什麽東西——一個搪瓷碗,被她一腳踢飛了,在走廊裏滾出去老遠,發出“叮鈴咣啷”的聲響。

這聲音在寂靜中像一顆炸彈。

三個人同時僵住了。

簡冰雲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聽。走廊裏沒有動靜。一樓沒有動靜。整棟樓像一座墳墓,安靜得令人窒息。

她把女孩交給汪衛潔,自己走向二號門。

二號門的鎖很容易就開啟了——甚至不需要鐵絲,她用鉗子尖端捅了兩下,鎖就彈開了。這把鎖的彈簧已經壞了,鎖舌縮在裏麵出不來,隻是虛掛著的。

二號門裏麵有兩個女孩。一個靠在牆上坐著,一個躺在地上。坐著的那個看見門開了,猛地抬起頭,眼睛裏全是血絲。躺著的那個沒有動。

“起來,”簡冰雲蹲下來,推了推躺著的女孩的肩膀,“快起來。”

女孩沒有反應。她的身體是溫熱的,但一動不動,像一件被遺棄的衣物。簡冰雲把手指放在她的鼻子下麵——有呼吸,很微弱,但確實有。

“她怎麽了?”簡冰雲轉頭問坐著的那個女孩。

坐著的女孩搖了搖頭。她的嘴唇幹裂了,嘴角有血跡,說話的時候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她……昨天被打了。他們把她拖回來之後就沒有醒過。”

簡冰雲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她看了看躺著的女孩——大概二十歲出頭,短發,臉上有淤青,左邊顴骨腫得老高,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露出裏麵幹裂的舌頭。

不能把她留在這裏。

簡冰雲做了兩個決定。第一個:她去一號門,把所有的門都開啟。第二個:汪衛潔帶著三號門的女孩和二號門坐著的那個,先把躺著的女孩抬到樓梯口附近,等所有人都出來了再一起走。

汪衛潔看了她一眼。在昏暗的走廊裏,簡冰雲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小心。”汪衛潔說。又是這兩個字。

簡冰雲點了點頭,轉身走向一號門。

一號門在走廊的最盡頭,緊挨著樓梯口。這扇門跟其他的不一樣——門上沒有觀察窗,隻有一個小小的送飯口,而且送飯口是從外麵用鐵皮封死的。門上也沒有數字編號,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用黑色馬克筆寫的字:

“”

一個警告符號。

簡冰雲站在門前,猶豫了大約三秒。然後她蹲下來,把鐵絲插進了鎖孔。

這把鎖的彈子結構跟其他的完全不同。她的鐵絲鉤子探進去的時候,感覺到的不隻是彈子——還有一個額外的障礙,像是一個擋板,或者一個保護裝置。她把鐵絲抽出來,換了鉗子尖端去探,還是一樣。

她試了三次,三次都失敗了。

第四次的時候,她把鐵絲鉤子的角度彎得更小,幾乎成了一個直角,從鎖孔的最邊緣擠進去,繞過了那個擋板。然後她感覺到了彈子——不是五個,是六個。六彈子鎖。

她的手指開始疼了。不是因為磨破的傷口,是因為肌肉的過度使用。她的拇指和食指在痙攣,不受控製地抽搐。她把鐵絲夾在膝蓋中間,用左手使勁揉搓右手的虎口,揉了幾下,重新拿起鐵絲。

第一個彈子。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第六個彈子在最深處,她的鐵絲鉤子幾乎全部插進了鎖孔,隻剩下最後一小截露在外麵。她的手指在極限距離上操作,每一次細微的調整都需要全身的力氣。

“嗒。”

第六個彈子卡住了。

她用鉗子尖端擰動鎖芯——這把鎖的鎖芯很緊,鉗子打滑了。她換了一個角度,把鉗子插得更深一些,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哢噠。”

鎖開了。

她把鎖取下來,推開鐵門。

門後麵不是房間。

是樓梯。

一號門後麵是一段向下的樓梯,狹窄的,昏暗的,水泥台階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樓梯盡頭是一扇關著的木門,門縫裏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這不是一個關人的房間。這是一個通道。

簡冰雲站在樓梯口,往下看了看。那扇木門大約在十幾級台階下麵,門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一塊一塊的木頭本色。光從門縫裏透進來,是那種冷冷的、白白的熒光燈光。

她的心跳加速了。這扇門通向哪裏?外麵?一樓?還是——

“昭寧。”

汪衛潔的聲音從走廊裏傳來,壓得很低,但帶著一種急促的、不安的節奏。

簡冰雲轉身走回去。汪衛潔站在走廊中間,身邊是那三個女孩——三號門的那個還在發抖,二號門坐著的那個架著躺著的那個,五個人擠在昏暗的走廊裏,像一群被驅趕到角落裏的動物。

“怎麽了?”

“我聽見了聲音,”汪衛潔說,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大,瞳孔深處有什麽東西在閃爍,“一樓。有人在動。”

簡冰雲的血涼了半截。

她側耳聽了聽。一開始什麽都聽不見,隻有自己的心跳和身邊女孩們粗重的呼吸。然後——她聽見了。一個很低的聲音,從樓下的某個地方傳來,像是椅子被拖動的聲響,又像是一扇門被開啟。

有人在動。不是巡邏——巡邏是有規律的腳步聲,這個聲音是無規律的、間歇性的。像是有人在醒來,在走動,在做某件事情。

換班時間?還是平頭男人醒了?

簡冰雲看了一眼走廊裏的女孩們。三號門的女孩還在發抖,二號門坐著的那個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清醒,躺著的那個——簡冰雲蹲下來,拍了拍她的臉。

“醒醒。”她壓低聲音說,但語氣很重。

女孩沒有反應。

簡冰雲把手指放在她的手腕上,摸到了脈搏。很弱,但還在跳。每分鍾大約五十次——太慢了。

“把她放在這裏,”簡冰雲站起來,做了一個決定,“我們先走。回來接她。”

汪衛潔看了她一眼。這一次簡冰雲看清了她的表情——不是質疑,是理解。一種超越了語言的、在絕境中才能產生的理解。

“你帶她們從一號門走,”簡冰雲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樓梯,“那扇門通向下麵。我在後麵。”

“你呢?”

“我去拿一樣東西。”

汪衛潔沒有問是什麽。她點了點頭,轉身架起了三號門的女孩,帶著她們走向了一號門。

簡冰雲跑向自己的房間——七號門。她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像雨點打在石板上。她跑進房間,蹲下來,把手伸進床板下麵——

那半個饅頭還在。她把它塞進口袋裏。

然後她掀開褥子,把鐵架床上的一根橫杆卸了下來——這根橫杆的螺絲她之前就擰鬆了,一直在等這一刻。橫杆大約六十厘米長,鐵的,握在手裏沉甸甸的。

她沒有武器。如果她需要麵對那個平頭男人或者任何看守,她需要一樣東西。這根鐵棍是她唯一的選擇。

她把鐵棍握在右手裏,轉身跑向走廊盡頭。

女孩們已經到了一號門。汪衛潔站在樓梯口,往下看了看,然後轉頭看了簡冰雲一眼。

“下麵有一扇門,”她說,“光從門縫裏透進來。我不知道外麵是什麽。”

“下去看看。”

汪衛潔第一個走下樓梯。她的赤腳踩在水泥台階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試探冰麵是否結實。三號門的女孩跟在後麵,然後是二號門坐著的那個,她半拖半拽著躺著的女孩,動作笨拙但頑強。

簡冰雲最後一個下去。她走的時候沒有關門——也許這是一個錯誤,但她需要一條退路。

樓梯很短。十二級台階,簡冰雲數過了。十二級之後,她們站在了那扇木門前。

木門很舊,門把手是一個生鏽的鐵質球形鎖,鎖芯是凸出來的,但沒有上鎖——鑰匙孔裏什麽都沒有,鎖舌是縮回去的。簡冰雲把手放在門把手上,輕輕地擰了一下。

門沒有開。鎖舌縮回去了,但門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從另一邊。

她用力推了一下。門板發出“嘎”的一聲,移動了大約一厘米,然後又被什麽東西擋住了。她透過門縫往外看——

外麵是一間房間。熒光燈,白色的牆壁,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銀色的鋁合金手提箱——她認識那個箱子。灰西裝男人的箱子。

這是那個做檢查的房間。

她的心髒猛地撞了一下肋骨。她的第一反應是退回去——這個房間太危險了,隨時可能有人進來。但她同時意識到了一件事:如果這是那個檢查室,那這個房間一定有通向外麵的門。

她需要進去。

她把鐵棍插進門縫裏,用槓桿原理撬動。門板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卡住門的東西——看起來是一把靠在門邊的椅子——被鐵棍撥開了。門開了大約三十厘米的縫隙,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她第一個擠了進去。

熒光燈的光線刺得她眼睛發疼——在被關在黑暗中整整五天之後,任何光線都像針一樣紮進瞳孔裏。她眯著眼睛,快速地掃視了整個房間。

大約十五平方米。白色的牆壁,水泥地麵,一張檢查床——那種婦科檢查用的床,帶腿托的那種。一張桌子,上麵放著銀色手提箱和一些醫療器具。一個鐵皮櫃子,關著。一扇窗戶——窗戶用鐵條焊死了,外麵是黑色的,什麽都看不見。一扇門——在房間的另一側,是那種普通的木門,沒有鎖,關著。

那扇門通向外麵。

簡冰雲走到那扇門前,把手放在門把手上。

“等等。”汪衛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簡冰雲回頭。汪衛潔站在檢查床旁邊,盯著桌子上的那個銀色手提箱。

“那個箱子,”汪衛潔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裏麵是藥。他們給我們打的藥。”

簡冰雲看了一眼那個箱子。銀色的鋁合金外殼,在熒光燈下反射著冷冰冰的光。箱子裏麵的東西——那些激素、那些針劑——是她們被控製的手段。如果沒有那些藥,她們就不會昏昏沉沉、肌肉無力、反應遲鈍。

“帶上。”簡冰雲說。

汪衛潔看了她一眼,然後走到桌邊,把箱子合上,提了起來。箱子不重,但也不輕,提在手裏有一種沉甸甸的實感。

簡冰雲擰開了那扇木門的把手。

門開了。

外麵是一條走廊——不是她們之前所在的那種牢房走廊,而是一條正常的、鋪著白色瓷磚的走廊。走廊裏亮著燈,每隔幾米就有一盞日光燈,把整條走廊照得通明。走廊盡頭有一扇雙開的鐵門,門上有綠色的應急燈,旁邊牆上掛著一個滅火器。

這是一棟正常建築應該有的樣子。

簡冰雲站在門口,愣了一秒。五天來,她第一次看見不是黑暗、不是鐵門、不是水泥牆的東西。白色瓷磚在燈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澤,走廊地麵上有拖把拖過的水漬痕跡,空氣裏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這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一個噩夢醒來之後看見的自家天花板。

“走。”她握緊了手裏的鐵棍,第一個邁進了走廊。

她們走了大約十米。簡冰雲在前麵,汪衛潔提著箱子跟在後麵,然後是架著躺著的女孩的那個女孩——簡冰雲還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她們從黑暗中來,還沒有來得及交換名字。三號門的女孩走在最後,她的腿在發抖,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但她還是在走。

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雙開的鐵門越來越近。簡冰雲能看見門上的推杆——那種緊急出口用的推杆式門鎖,一推就開。門外麵是什麽?院子?街道?自由?

她加快了腳步。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身後傳來的,是從前麵傳來的。從鐵門的外麵。

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金屬碰撞的聲音。門把手被轉動的聲音。

簡冰雲停住了腳步。

鐵門從外麵被推開了。

冷風灌了進來,帶著深秋夜晚的寒意和泥土的氣息。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平頭男人。不是陳姐。不是白大褂女人。

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幾盒盒飯。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防備的表情——他顯然沒有預料到,在這個淩晨時分,會在走廊裏看見五個衣衫襤褸、赤著腳、渾身發抖的女孩。

他愣住了。

簡冰雲也愣住了。

這個僵持隻持續了不到兩秒——兩秒,在她的感知裏像兩分鍾。然後那個年輕男人的表情變了。從驚訝變成了警覺,從警覺變成了恐懼,從恐懼變成了一種她見過的東西——

決心。

他把塑料袋扔在地上,轉身就跑。

簡冰雲的反應比她自己的思維更快。她不知道是身體的哪個部分做出了這個決定——也許是肌肉記憶,也許是某種比理智更深層的本能。她衝了上去。

她赤著的腳在白色瓷磚上打滑了一下,但她穩住了。她的右手握著那根六十厘米長的鐵棍,左手伸出去,抓住了那個年輕男人的羽絨服帽子。

他被拽得踉蹌了一下,轉過身來,抬起手臂擋在臉前。

“別——”他說了一個字。

簡冰雲沒有讓他說完。她把鐵棍舉起來,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頭。是肩膀。她瞄準的是肩膀——她不想殺人。她甚至不想重傷任何人。她隻是需要他停下來。

鐵棍砸在肩胛骨上的聲音是一種悶響,不像電影裏那樣清脆。是“咚”的一聲,像錘子砸在一塊濕木頭上。年輕男人慘叫了一聲,捂著肩膀蹲了下來。

簡冰雲站在他麵前,舉著鐵棍,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手在發抖,整條手臂都在發抖。鐵棍的末端沾了一點血——不是他的血,是她自己的。她虎口上的傷口在剛才那一擊中裂開了,血順著鐵棍往下淌,滴在白色瓷磚上,一滴,兩滴。

“走,”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快走。”

汪衛潔第一個衝出了鐵門。然後是架著人的女孩,然後是三號門的女孩。簡冰雲最後出去。

她跨過鐵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走廊裏空蕩蕩的,白色瓷磚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冷冷的光。那個年輕男人還蹲在地上,捂著肩膀,沒有追上來。

鐵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外麵是一個院子。不是她五天前被帶進來的那個鋪著水泥地的院子——這是另一個方向,建築的背麵。院子裏停著兩輛車,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就是拉她來的那輛——和一輛黑色的轎車。院牆大約兩米高,上麵拉著鐵絲網。院牆的盡頭有一扇鐵門,跟入口處的那扇一樣,但更小,是那種供人員進出的小門。

小門沒有鎖。隻是閂著。

簡冰雲跑過去,把門閂拉開。鐵門發出“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外麵是一條小路。泥土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遠處是灰濛濛的田野和模糊的山影。天空是一種深沉的、即將破曉的藍黑色,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她們跑出了鐵門,跑上了那條泥土路。簡冰雲跑在最後麵,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建築——白色的外牆,斑駁的漆麵,裝著鐵欄杆的窗戶。在黎明的微光中,它看起來像一棟普通的、廢棄的樓房,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誰會想到這裏麵關著十三個女孩?

十三個。

簡冰雲突然停住了腳步。

她們隻有五個人。加上她——六個人。加上那個躺著的女孩——七個人。還有六個女孩還在那棟樓裏。四號門是空的——也許那個女孩已經被轉移了,也許她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但還有其他的門——六號門、八號門、九號門……她沒有開啟所有的門。

她隻開了自己能開的那些。

她站在泥土路上,手裏握著鐵棍,渾身發抖。她的腳被路上的碎石子和枯枝紮破了,疼得她幾乎站不穩。她的罩衫破了一個口子,鎖骨上的淤青在隱隱作痛,虎口上的傷口還在流血。

但她在外麵。她站在天空下麵。她能看見雲,能看見樹,能聞到泥土和枯葉的味道。

自由。這個曾經理所當然的東西,現在重得像一座山。

“昭寧。”汪衛潔在前麵喊她。

簡冰雲抬起頭。汪衛潔站在十幾米外的路上,手裏提著那個銀色手提箱,身邊是那四個女孩。她們都站在黎明的光線裏,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泥土路上,像一排歪歪扭扭的樹。

她們都活著。

簡冰雲邁開步子,朝她們走去。每一步都疼,每一步都重,但她沒有停下來。

她走出去大約五十米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聲巨響。

“砰。”

不是槍聲——是鐵門被撞開的聲音。金屬撞擊金屬,在清晨的空氣裏回蕩得格外遠。

簡冰雲沒有回頭。她開始跑。

赤腳踩在碎石子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肺在燃燒,她的腿在發軟,她的心髒在胸腔裏像一隻被困住的鳥,拚命地撲騰著翅膀。

但她沒有停。

她聽見身後傳來喊叫聲——男人的聲音,憤怒的、粗礪的,被風撕扯成碎片。然後是麵包車發動機啟動的聲音,轟隆隆的,像一頭被驚醒的野獸。

她們跑進了楊樹林裏。光禿禿的樹枝在頭頂交錯,像一張破舊的網。泥土路在這裏分岔了,一條通向左邊,一條通向右邊。簡冰雲不知道該選哪一條,她隻是本能地往樹林深處跑——車開不進來的地方。

麵包車的聲音在身後漸漸遠了。

她們跑了不知道多久。也許是十分鍾,也許是半個小時。簡冰雲的記憶在這段時間裏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碎片化的蒙太奇——樹枝刮過臉,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裏,汪衛潔的手握住她的手,某個女孩摔倒了又被拉起來,銀色手提箱在誰的手裏晃蕩著發出醫療器械碰撞的聲音。

最後她們停在一片收割過的莊稼地裏。天已經亮了,灰藍色的天空變成了淡藍色,東邊的雲被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邊。莊稼地裏的秸稈茬子戳在腳底板上,疼得簡冰雲齜牙咧嘴。

她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肺像被火燒過一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一陣尖銳的疼痛。她的腳底板上紮了好幾根秸稈茬子,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看不清傷口有多深。

汪衛潔站在她旁邊,也在喘氣。銀色手提箱被她抱在懷裏,像抱著一個嬰兒。

“往哪兒走?”汪衛潔問。

簡冰雲直起腰,看了看四周。莊稼地一望無際,遠處有一條柏油路,路上偶爾有車經過——在晨光中看起來像一個個移動的小黑點。柏油路的另一邊,她能看見一些房子的輪廓,也許是村莊,也許是小鎮。

“那邊。”她指了指那條柏油路。

她們開始走。沒有鞋,沒有錢,沒有身份證,沒有手機。六個女孩——不,七個,那個躺著的女孩在被架著走了這麽遠之後,終於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天空,然後她哭了。無聲地、渾身發抖地哭,眼淚流過臉上的淤青,滴在泥土裏。

簡冰雲走在最前麵。她的鐵棍還握在手裏,但已經不是在防備什麽了——它變成了一根柺杖,支撐著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前麵等著她的是什麽。也許是公路,也許是村莊,也許是好心人的電話,也許是警察。也許那些人會追上來。也許不會。

她隻知道一件事。

她活著。

她在這片收割過的莊稼地裏,在深秋清晨的冷風中,在腳底板的疼痛和肺部的灼燒感中,活著。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棟白色的樓已經看不見了,被楊樹林和起伏的田埂遮住了。但那個地方會永遠留在她的記憶裏——每一扇鐵門、每一把鎖、每一片黑暗。她不會忘記。

她也不會讓任何人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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