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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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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淩晨”——如果那個被汪衛潔稱為“視窗期”的時間段確實存在的話——簡冰雲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她把床板下麵藏著的那半個饅頭找了出來。饅頭已經硬得像一塊石頭,表麵裂開了幾道紋路,摸上去冰涼冰涼的。她把饅頭掰成指甲蓋大小的小塊,塞進嘴裏,慢慢地嚼。沒有水,幹饅頭屑粘在口腔黏膜上,像砂紙一樣刮過喉嚨。她強迫自己嚥下去,一塊,兩塊,三塊。吃了大約三分之一的時候,她停了下來,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床板下麵。

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再次吃到東西,所以不能一次吃完。

第二件:她把那根搓好的棉線繩從褥子下麵取出來,在手指上繞了幾圈,塞進了罩衫的口袋裏。然後她站起來,在黑暗中無聲地做了二十個深蹲和三十個原地高抬腿。她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饑餓和虛弱。三天來她幾乎沒有吃過什麽東西,身體在抗議,肌肉在流失,但她不能讓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她需要保持體力。哪怕隻是一點點的、勉強夠用的體力。

做完之後,她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順著脖子淌下來,浸濕了領口。她的胃在翻湧,一陣一陣地惡心,但她咬住了下唇,把那股反胃的感覺壓了回去。

她走到左邊的牆壁前,用手指敲了一組資訊。

“今晚。告訴我雜物間的準確位置。”

汪衛潔的回應比平時慢。簡冰雲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汪衛潔睡著了——如果在這個地方能睡著的話。

牆壁上傳來敲擊。汪衛潔用編碼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拚出了資訊,簡冰雲用手指在牆麵上同步翻譯,像一台人肉解碼機。

“出你的門,左轉,走到走廊盡頭。倒數第二扇門。門上用鐵棍別著。鐵棍在右邊。”

簡冰雲把這段話在腦子裏反複過了十幾遍,直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記憶裏。

她又敲了一條:“走廊有燈嗎?”

“有。晚上隻開一盞,在樓梯口。盡頭是暗的。”

盡頭是暗的。這很重要。如果走廊盡頭是暗的,她貼著牆走,被發現的概率就會降低。

“值班室在一樓什麽位置?”

“樓梯下去左手邊第一個房間。門開著。燈亮著。”

門開著。燈亮著。簡冰雲咀嚼著這兩個資訊。門開著意味著她不需要再解決一道鎖,但燈亮著意味著如果她走下樓梯,她會暴露在光線裏。她需要先解決光線的問題——或者在光線照到她的那一刻,確保沒有任何人在看。

“他睡覺的時候,鑰匙放在桌上哪裏?”

這一次汪衛潔的回應更慢了。簡冰雲能感覺到她在猶豫——不是不信任,而是那種“如果你猜錯了就會死”的恐懼。

“桌子的右邊。靠牆的位置。有一個黑色的盤子,鑰匙放在盤子裏。”

簡冰雲的手指懸在牆麵上,把這個畫麵刻進腦子裏。桌子的右邊,靠牆,黑色盤子。

然後她敲了最後一條資訊。

“今晚兩點,我會嚐試。不管發生什麽,不要出聲。”

汪衛潔的回應是一串敲擊——不是編碼,是那首歌的旋律。這一次簡冰雲聽出來了,不是《在水一方》,是另一首。她花了三秒鍾才辨認出來。

《橄欖樹》。

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簡冰雲把額頭抵在牆壁上,閉上了眼睛。她感覺到牆壁的另一麵傳來的微弱的震動——是汪衛潔在用手掌貼著牆麵。隔著十厘米厚的磚牆和水泥,她不可能感覺到另一個人的體溫,但她感覺到了一些別的東西——一種超越了物理接觸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東西。

她抬起手,把手掌貼在汪衛潔手掌的位置上。

兩個人,一麵牆,兩隻手掌。

黑暗中的一次握手。

白天漫長得像一輩子。

簡冰雲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她沒有睡覺。她在腦子裏一遍一遍地排練。

出鐵門。左轉。沿著牆走。走廊盡頭是暗的。倒數第二扇門。鐵棍在右邊。取下來。進門。找工具箱。找鐵絲。找任何可以用作工具的東西。然後——這是最難的部分——回到走廊。上鎖的鐵門。她需要在黑暗中,用一根鐵絲,捅開一把不知道型號的掛鎖。

而她從來沒有開過鎖。

她回憶起十歲那年簡福田開鎖的畫麵。那把壞掉的櫃子鎖,鑰匙斷在鎖芯裏。簡福田找了一根鐵絲和一個發卡,把發卡彎成一個角度,插進鎖孔裏,用鐵絲去撥裏麵的彈子。他搗鼓了半個小時,嘴裏念念有詞——“這個彈子要頂上去,那個要壓下來,得一個一個來,急了不行……”

急了不行。

簡冰雲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撥出來。

她需要鐵絲。她需要一把可以彎折的鐵絲。雜物間裏應該有——汪衛潔說過,裏麵有舊水管、鐵絲、工具箱。工具箱裏也許有更趁手的工具。

但如果雜物間裏沒有呢?

她不敢想這個如果。這是她唯一的機會。沒有鐵絲,她就隻能用那根棉線繩——而棉線繩打不開鎖。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像把一個蓋子蓋在一鍋沸水上。不能想。想了就會害怕。害怕就會亂。亂了就會出錯。出錯就是死——不是真的死,但比死更可怕。

下午送飯的時候,簡冰雲做了最後一件事。

她把那根棉線繩從口袋裏取出來,在小門開啟的一瞬間,把線繩的一端係在了搪瓷碗的碗沿上。然後她把碗放在地上,線繩的另一端攥在手心裏,慢慢地退回床邊。

平頭男人來收碗的時候,發現碗被線繩拽著,夠不到。他低聲罵了一句,蹲下來,伸手去夠。簡冰雲在這個時候鬆了一下線繩,讓碗往他的方向滑了幾厘米,然後又輕輕一拽。

碗在門縫邊上停住了。

平頭男人咒罵了一聲,把整條手臂都伸進了小門裏,上半身幾乎趴在了地上,去夠那個該死的碗。

簡冰雲看見了。

他的腰間掛著一串鑰匙。金屬的光澤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閃了一下。

就一眼。但她看見了鑰匙的數量——大約五六把,串在一個鐵環上。其中有一把比較大,應該是鐵門的鑰匙。其他的小一些,可能是其他房間或者櫃子的。

她把線繩徹底鬆開,碗被拿走了。小門關上,插銷插好。

她蹲在黑暗中,手心裏全是汗。

五六把鑰匙。串在一個鐵環上。如果她能拿到那一整串鑰匙,她就不需要開鎖了。她可以直接開啟自己的門,開啟汪衛潔的門,開啟走廊裏所有的門。

但那意味著她需要下樓。需要走進那個亮著燈的值班室。需要從熟睡的平頭男人身邊,把那串鑰匙從桌上——或者從他腰帶上——拿走。

這個計劃的瘋狂程度是開鎖計劃的十倍。

但成功概率呢?

開鎖計劃:她需要找到合適的工具,需要在黑暗中操作一個她從未操作過的技能,需要在一把鎖上耗費可能幾十分鍾的時間——而這幾十分鍾裏,任何一個人經過走廊,都會看見她蹲在門前麵。

偷鑰匙計劃:她需要下樓,需要進入值班室,需要從一個人身邊拿走鑰匙——然後原路返回,開啟自己的門,再開啟其他人的門。整個過程如果順利,可能隻需要五分鍾。

但“如果順利”這四個字,是這個世界上最致命的陷阱。

簡冰雲坐在床邊,把兩個計劃在腦子裏反複比較,像在天平的兩端放上砝碼。

最後她做了一個折中的決定。

先去雜物間。找到工具。如果找到了合適的鐵絲,並且能在自己的門上練習開鎖——哪怕隻是試探性地捅幾下——如果手感對了,就走開鎖路線。如果完全找不到感覺,就走偷鑰匙路線。

她需要給自己留一個備選方案。

漫長的等待。

簡冰雲不知道具體的時間,但她能感覺到夜晚的深度。走廊裏的腳步聲已經消失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一次巡邏大概在“午夜”時分,從那之後就再沒有人經過。空氣變得更冷了,水泥地麵的涼意透過腳底板傳上來,像站在三河村冬天的小溪裏。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數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五……

數到兩千三的時候,她站了起來。

兩千三百下心跳,大約是三十五分鍾。距離最後一次巡邏已經過了三十五分鍾。如果汪衛潔的資訊準確,夜班的平頭男人現在應該已經在一樓值班室裏睡著了——或者至少不在巡邏狀態。

她沒有穿鞋。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輕得像貓。她走到鐵門前,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了整整一分鍾。

什麽聲音都沒有。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手伸向了鐵門。

她沒有去碰鎖——她知道鎖在外麵掛著,從裏麵不可能開啟。她要做的不是開門,而是發出一個訊號。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小塊饅頭屑——是她早上省下來的,在掌心裏攥了一整天,已經攥成了一個硬硬的小球。她把小球從小門底部的縫隙裏塞了出去,然後用那根棉線繩輕輕地撥動它,讓它在走廊地麵上滾動了幾厘米。

沒有人反應。

她又撥了一下。還是沒有。

她加大了力度,讓小球滾得更遠了一些——大約半米。然後她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走廊裏隻有她自己的心跳聲。

她蹲下來,把小門上的插銷輕輕地撥開——這個插銷從裏麵是可以開啟的,因為它的作用是防止小門從外麵被開啟,而不是防止裏麵的人開啟。她撥開插銷的時候,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她的心髒幾乎停跳了一秒。

沒有人來。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推開了小門。

小門開口大約二十厘米見方,剛好夠一個瘦小的人把頭伸出去——但身體不行。她的肩膀太寬了,不可能從這個開口鑽出去。她需要開啟整扇鐵門。

但她現在能做的,隻是把手臂從小門裏伸出去。

她把右手臂伸進了走廊裏,指尖觸到了冰涼的水泥地麵。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了那個饅頭小球,把它捏碎了——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然後她的手指繼續向前摸索,觸到了鐵門的外側。

她摸到了鎖。

一把掛鎖,冰涼的生鐵,表麵有些粗糙,大概是鑄鐵的。鎖體大約五厘米寬,鎖梁穿過兩個鐵製的搭扣,搭扣焊接在門框和門板上。她的手指沿著鎖體摸了一圈,摸到了鎖芯的位置——在鎖體底部,一個小小的圓孔。

彈子鎖。幾乎可以肯定是彈子鎖。

她的指尖在鎖芯上停留了三秒,然後收回了手臂,輕輕地關上了小門,插上了插銷。

她蹲在門後麵,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構建那把鎖的三維模型。鎖體的大小、鎖芯的位置、搭扣的間距——她把每一個資料都記在了腦子裏。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左邊的牆壁前,用手指敲了一組資訊。

“我現在去。等我訊號。”

汪衛潔的回應隻有兩個字。

“小心。”

簡冰雲把棉線繩重新搓緊,塞進口袋裏。她把罩衫的釦子全部係好,把下擺塞進褲腰裏——不能有任何鬆垂的東西在行動中被掛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赤腳,十個腳趾頭在冰冷的地麵上蜷縮著。

她沒有鞋。但赤腳有一個好處——沒有聲音。

她重新走到鐵門前,把耳朵貼在門縫上,又聽了一分鍾。

沒有聲音。

她把插銷撥開,推開小門,把手臂伸出去,這一次她不去摸鎖了,而是去夠鐵門上的把手——一根彎曲的鐵條,焊接在門板的外側。她的指尖夠到了鐵條的下端,試著往下壓了壓。

鐵門紋絲不動。鎖掛在那裏,像一顆鐵做的心髒,沉默地、堅定地把她和自由隔開。

她收回手臂,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開始等。

不是被動地等,而是有目的地等。她在等自己的心跳慢下來。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一隻被追趕的兔子,這種速度會讓她的判斷力下降,會讓她的手發抖。她需要把心率降下來。

她閉上眼睛,開始做深呼吸。吸氣四秒,屏住四秒,呼氣六秒。這是她在大學體育課上學到的放鬆技巧,當時覺得沒用,現在成了救命的東西。

大約做了十組深呼吸之後,她的心跳慢了下來。

她重新睜開眼睛——雖然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和閉著眼睛沒有區別,但這個動作本身有一種象征意義,像是在告訴自己:我準備好了。

她把小門開到最大,然後把整條右臂伸了出去。這一次她不光是用手去夠,而是把肩膀也盡可能地擠進了小門開口裏。鐵框的邊緣硌在她的鎖骨上,疼得她齜了齜牙,但她沒有停下來。

她的手指夠到了鐵門上的把手。

然後她做了一件大膽的事情——她用手指勾住把手,輕輕地、極其緩慢地往外拉。

鐵門發出了聲音。

不是很大的聲音,是一種低沉的、金屬疲勞的呻吟聲——“嘎——”的一聲,像是門軸和鉸鏈之間鏽蝕的金屬在互相摩擦。這個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聽起來像一聲尖叫。

簡冰雲的手瞬間僵住了。

她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聽。

走廊裏沒有動靜。一樓沒有動靜。整個建築像一座墳墓,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她等了一分鍾,然後繼續拉。

這一次她調整了角度——不是往外拉,而是往上提。門軸的聲音變了,從“嘎”變成了“吱——”,音調更高,但音量更小。她一點一點地往上提,鐵門和門框之間的縫隙從一毫米變成了兩毫米,從兩毫米變成了五毫米。

然後她停下來了。

縫隙隻有五毫米,不夠。她需要把鐵門從門框上脫開至少一厘米,才能讓鎖梁從搭扣裏滑出來。但那需要更大的力氣,更多的聲音。

她鬆開了手,把手臂從小門裏抽回來。

她的鎖骨上被硌出了一道紅印,摸上去火辣辣地疼。她揉了揉,沒有揉兩下就停下來了——不能浪費時間。

她需要換一個思路。

她重新蹲下來,把手臂伸出去,這次不去碰門把手了,而是去摸鎖和搭扣之間的連線處。她的指尖探到了鎖梁和搭扣之間的縫隙——大約兩毫米。兩毫米。她的手指塞不進去,但一根鐵絲可以。

如果她有一根足夠硬的鐵絲,彎成一個小鉤子,從鎖梁和搭扣之間的縫隙裏伸進去,也許可以把鎖梁從搭扣裏撥出來——不需要開鎖,不需要鑰匙,隻需要把鎖梁從搭扣的卡槽裏撬出來。

但這個操作需要極大的力量和精度。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有沒有那個力氣。

她收回手臂,關好小門,插上插銷,然後走到左邊的牆壁前,敲了一組資訊。

“我改變計劃了。先不去雜物間。我需要知道一件事——走廊盡頭的鐵門,通向哪裏?”

汪衛潔的回應很快。

“外麵。院子。”

“院子有圍牆?”

“有。兩米多高。上麵有鐵絲網。”

“鐵絲網通電嗎?”

“不知道。”

簡冰雲的手指在牆麵上停了幾秒。

“雜物間的鐵棍有多長?”

“大約一米。鐵的。”

一米長的鐵棍。兩米多高的圍牆。如果她能拿到那根鐵棍,也許可以夠到圍牆頂上的鐵絲網——如果鐵絲網不通電的話。這是一個巨大的“如果”。

但一步一步來。先拿到工具。

她重新坐回床上,閉上眼睛。她的腦子裏像有一張地圖,每一個房間、每一扇門、每一條走廊都標注得清清楚楚。她在心裏走了一遍路線:出門,左轉,走大約十五步到走廊盡頭,倒數第二扇門,鐵棍在右邊。

十五步。從她的門到走廊盡頭,大約十五步。每一步大約六十厘米。她在心裏丈量過無數次了。

她站起來,最後一次檢查了自己的衣服——釦子係好了,下擺塞好了,口袋裏的棉線繩在。她蹲下來,把塑料板凳拿起來,掂了掂分量。很輕,塑料的,沒什麽用。她把板凳放回原處。

她又看了看鐵架床。床架是鐵的,但螺絲擰得很緊,她之前試過,徒手擰不下來。而且拆床的動靜太大了。

沒有別的選擇了。她隻能靠自己現在擁有的東西——一雙手,一根棉線繩,和一個還算清醒的大腦。

她走到鐵門前,把耳朵貼在門縫上。

沒有聲音。

她撥開插銷,推開小門,把手臂伸出去,這一次她沒有猶豫。她的手指夠到了鐵門上的把手,往上提,用力,持續地、均勻地用力。

鐵門發出“吱——”的一聲,比上次更長,更響。縫隙從五毫米變成了一厘米。鎖梁在搭扣裏滑動了一小段距離,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哢”。

簡冰雲的血液凍住了。

那聲“哢”在走廊裏回蕩了大約兩秒——兩秒,在她的感知裏像是兩個世紀。她等著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等著燈被開啟,等著一個粗礪的聲音問她“誰在那裏”。

什麽都沒有發生。

她把鐵門輕輕地放回原位,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厘米的縫隙。然後她把手臂從小門裏抽出來,整個人蹲在門後麵,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的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一樣地跳,每一下都撞得她肋骨發疼。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腎上腺素。她的身體在告訴她:你在做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她的理智在告訴她:繼續。

她等心跳恢複到可以控製的程度,然後做了一件事。

她把自己從小門裏塞了出去。

不是整個身體——她的肩膀太寬了,不可能。她隻是把上半身盡可能地探出去,雙手撐在走廊地麵上,身體像一條蛇一樣從小門開口裏擠出來。鐵框的邊緣卡在她的肋骨上,疼得她眼前一陣發黑。她咬住了自己的舌頭,用疼痛來對衝疼痛。

她的上半身出來了,但腰部和雙腿還卡在門裏麵。這個姿勢極其尷尬——她像一隻被夾在門縫裏的貓,進退兩難。她的雙手撐在走廊地麵上,頭部距離地麵大約三十厘米,她能看見走廊的地麵——灰色的水泥地,上麵有鞋印和灰塵。

她用力扭動腰部,試圖把髖骨也從開口裏擠出來。鐵框的邊緣刮過她的胯骨,像鈍刀子割肉一樣疼。她聽見自己的衣服被刮破的聲音——“嘶啦”一聲,罩衫的下擺撕裂了一道口子。

然後她出來了。

她整個人趴在走廊地麵上,赤腳,衣服破了一個口子,肋骨和胯骨疼得像被錘子砸過。但她出來了。

她跪在走廊裏,花了三秒鍾適應這個空間。走廊比她想象的要寬,大約一米五左右。兩側是一扇扇鐵門,每一扇都跟她自己的那扇一模一樣。左邊的牆壁上每隔幾米有一個燈泡,但都沒有亮——隻有走廊盡頭的樓梯口有一盞昏黃的燈,發出暗橘色的光,把整個走廊照得像一條褪色的膠片。

她轉頭看了看自己的門。門是灰綠色的,上麵用白色油漆寫著一個數字:7。

七號房。

她記住了。

然後她站起來,貼著牆壁,開始走。

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她的每一步都像貓一樣輕——腳後跟先著地,然後腳掌,然後腳趾,整個過程中重心緩慢地、勻速地轉移。這是她在農村學會的本領——小時候去溪溝裏抓魚,必須這樣走,否則魚會被腳步聲驚跑。

一步,兩步,三步……

她數著自己的步伐。第一扇門——六號。第二扇門——五號。門上的數字在昏暗中勉強能辨認,是跟她的門一樣的白色油漆,有些已經剝落了。

第三扇門——四號。

走到第四扇門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她聽見門後麵傳來一個聲音——不是說話,不是哭泣,是呼吸。一種沉重的、不均勻的呼吸,像是一個人在睡夢中被什麽東西壓住了胸口。她站在門前,猶豫了不到一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不能分心。現在不能分心。

第四扇門,第三扇門,第二扇門——

走廊盡頭。

倒數第二扇門。

她站在門前,把手放在門板上。門板是木頭的——不是鐵門。這是一扇普通的木門,刷著跟走廊牆壁一樣的白色塗料,門把手是一個老式的球形鎖。門框的右邊,插著一根鐵棍,大約一米長,直徑兩厘米左右,一端被砸扁了,像一根巨大的釘子。

她把鐵棍輕輕地從門框上取下來。鐵的,比看上去重,握在手裏有一種沉甸甸的實感。她把鐵棍靠在牆上,然後去擰球形鎖。

門開了。

沒有上鎖。汪衛潔說得對——鎖是壞的,門隻是被鐵棍別著。

她閃身進了雜物間,反手把門關上。

雜物間比走廊更暗。沒有燈,沒有窗戶,空氣裏彌漫著灰塵、黴味和機油混合的氣息。她蹲下來,雙手在地麵上摸索。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堆東西——舊報紙、塑料桶、拖把、掃帚、一截生鏽的水管——

然後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個金屬的邊角。

工具箱。

她把工具箱拖過來,開啟。箱子的合頁生鏽了,發出“吱呀”一聲。她的手指探進箱子裏,摸到了各種形狀的金屬物件——扳手、螺絲刀、鉗子、錘子、釘子、鐵絲。

鐵絲。

她找到了一截鐵絲,大約十五厘米長,比普通鐵絲粗一些,但可以彎曲。她把鐵絲握在手心裏,又翻了翻工具箱,找到了一把小的螺絲刀和一把鉗子。她把這三樣東西塞進口袋裏——口袋被撐得鼓鼓囊囊的,罩衫的一側沉甸甸地往下墜。

她又在雜物間裏快速搜尋了一圈,找到了一個東西——一卷黑色的電工膠布。她也拿上了。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

走廊裏沒有聲音。

她推開門,閃身出去,把鐵棍重新插回門框上——插的時候她的手在抖,鐵棍在門框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她僵住了。

走廊裏依然沒有動靜。

她貼著牆壁,原路返回。一步,兩步,三步……她經過四號門的時候,又聽見了那個沉重的呼吸聲。這一次呼吸聲更重了,像是一個人在用力地、刻意地呼吸——像是在告訴她什麽。

她沒有停下來。她不能停。

她回到了七號門。鐵門還保持著那一條一厘米的縫隙,跟她離開時一模一樣。她把雙手伸進縫隙裏,用力往上提。

這一次她沒有控製力度。她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把鐵門往上抬,往外拉。鐵門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嘎——”,然後鎖梁從搭扣裏滑了出來。

“哢。”

跟剛才一樣的聲響,但這次是鎖被開啟的聲音。

鐵門開了。

簡冰雲把鐵門推開到剛好夠她側身擠進去的寬度,閃身進了房間,然後輕輕地把門關上。她把鎖重新掛上——鎖梁沒有插進搭扣裏,隻是掛在外麵的把手上,從外麵看像是鎖著的,但實際上隻需要輕輕一推就能開啟。

她不能把門鎖死——她還需要出來。而且如果平頭男人來巡邏,他隻要不仔細檢查,就不會發現鎖是虛掛著的。

她蹲在黑暗中,從口袋裏掏出那截鐵絲、螺絲刀、鉗子和電工膠布。她把螺絲刀和鉗子放在地上,把鐵絲握在手心裏,開始彎折。

她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虛弱。她的身體在告訴她:你已經透支了,你需要休息。但她的意誌在告訴她:沒有時間了。天快亮了。

她用鉗子把鐵絲的一端彎成了一個極小的鉤子,大約三毫米長。然後用螺絲刀的尖端在鐵絲的另一端壓出了一個扁平的把手,用電工膠布纏了幾圈,防止打滑。

她花了大約二十分鍾才做出這個工具。做完之後,她把工具舉到眼前——當然看不見,但她用指尖感受著它的每一個細節。鉤子的角度、鐵絲的硬度、把手的摩擦力。

然後她走到鐵門前,輕輕地推開一條縫,把手臂伸出去,用鐵絲鉤子去探鎖芯。

鎖孔很小。她把鐵絲鉤子插進去的時候,感覺像是在給一根針穿線——需要極度的耐心和精度。她的指尖感受著鎖芯內部的結構——幾個小小的彈子,在彈簧的作用下凸出來,擋住了鎖芯的轉動。

她需要把這些彈子一個一個地頂上去,讓它們在正確的位置上停留,然後轉動鎖芯。

這是她從未做過的事情。

她的手指開始調整鐵絲鉤子的角度,輕輕地撥動第一個彈子。彈子被頂了上去,發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嗒”——像一粒沙子落在紙上。

然後彈子彈回來了。

她沒有頂到位。彈子沒有卡住,滑下來了。

她又試了一次。這一次她用更大的力氣把彈子頂上去,感覺到了一個小小的台階——彈子卡住了。“嗒。”

第一個彈子搞定了。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撥第二個彈子。

第二個彈子的位置比第一個更深。她把鐵絲鉤子往裏伸了伸,找到了彈子的邊緣,輕輕地往上頂。這一次她的手指更穩了——第一個彈子的成功給了她一點信心。

“嗒。”

第二個彈子卡住了。

第三個。第四個。

她的手指開始疼了——鐵絲鉤子的末端雖然纏了膠布,但反作用力還是透過膠布傳到了她的指尖,磨得生疼。

第五個彈子。

這是最後一個。她能感覺到——鎖芯裏麵隻剩一個彈子沒有歸位了。她把鐵絲鉤子調整了一下角度,找到了第五個彈子的位置,往上頂。

彈子頂了上去,但這次沒有“嗒”的一聲。她感覺到了一種阻力——不是彈子的阻力,是鎖芯本身的阻力。她需要轉動鎖芯。

她用鐵絲鉤子的把手部分去擰鎖芯——但鐵絲太細了,使不上力。她的手指在鎖芯表麵打滑,怎麽都擰不動。

她需要更大的扭矩。

她把鐵絲鉤子抽出來,換了一個方式——用螺絲刀的平頭插進鎖芯裏,試著擰。螺絲刀的刀頭太寬了,插不進去。

她換成了鉗子的尖端。鉗子的尖端比螺絲刀窄,但比鐵絲粗。她把鉗子尖端插進鎖芯,用力一擰——

“哢噠。”

鎖開了。

簡冰雲跪在走廊地麵上,手裏握著鉗子,渾身發抖。

鎖開了。她用一根鐵絲、一把鉗子和一把螺絲刀,在一扇她從未見過的掛鎖上,在完全的黑暗中,徒手開了鎖。

她做到了。

但她沒有時間慶祝。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但她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一股變化,一種微妙的、難以描述的變化。天快亮了。或者走廊裏的燈快亮了。或者換班的時間快到了。

她把鎖從搭扣上取下來,輕輕地放在地上。然後把鐵門推開一條縫,閃身出去,把門虛掩著——不能關上,關上就從外麵打不開了。

她站在走廊裏,赤腳,手裏握著鉗子,口袋裏裝著鐵絲和螺絲刀。

七號門在她身後,開著。

她轉身,走向左邊的牆壁——五號門。汪衛潔的門。

她走到五號門前,用手指在門板上輕輕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這是她們的暗號。

門後麵立刻傳來了回應——同樣的三下敲擊。

“是我,”簡冰雲壓低聲音,嘴唇幾乎貼著門縫,“簡冰雲。我拿到了工具。我現在開鎖。”

門後麵沉默了一秒,然後一個聲音傳了出來。不是敲擊,是真正的、有溫度的人聲。沙啞的、顫抖的、但活生生的。

“好。”

這是簡冰雲第一次聽見汪衛潔的聲音。

在黑暗中,在鐵門的另一邊,這個聲音像一束光。

簡冰雲蹲下來,把鉗子插進鎖芯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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