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深淵:微光 > 第7章 破曉

第7章 破曉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她們走了大約四十分鍾。

莊稼地的盡頭是一條灌溉用的水渠,水渠已經幹了大半,渠底積著一層黑色的淤泥和枯葉。簡冰雲第一個跳下去,淤泥沒過她的腳踝,冰涼冰涼的,滑膩的觸感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扶著渠壁爬上了對麵,轉身去拉其他女孩。

汪衛潔第二個。她把銀色手提箱舉過頭頂,遞給簡冰雲,然後自己跳下來。她比簡冰雲矮半個頭,淤泥沒到了她的小腿肚,她咬著嘴唇沒有出聲,但簡冰雲看見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腳底板上紮著的那些傷口泡在泥水裏,像撒了一把鹽。

三號門的女孩——簡冰雲後來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林小枝——第三個跳下來。她跳的時候腿一軟,整個人栽進了淤泥裏,簡冰雲和汪衛潔一人拽住她一隻手,把她從泥裏拉了出來。她滿臉是泥,頭發上掛著枯葉,嘴角在流血——不知道是磕破了還是之前就有的傷。她一聲不吭,隻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後繼續走。

架著躺著的女孩的那個女孩——她叫何萍,財經學院的大二學生,比簡冰雲大一歲——第四個下來。她架著的女孩叫周小芸,在被拖行了將近兩公裏之後終於徹底清醒了,雖然走路還是搖搖晃晃的,但至少能自己邁步了。周小芸跳下水渠的時候踩到了一塊石頭,滑了一下,何萍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兩個人在淤泥裏踉蹌了幾步,最後靠在了渠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最後一個女孩——她一直走在最後麵,沉默得像一個影子。簡冰雲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房間號,甚至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從逃出來到現在,她始終低著頭,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她跳下水渠的時候沒有要任何人幫忙,自己爬上來之後站在渠邊上,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還沒有折斷的樹。

簡冰雲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水渠對麵是一條土路,比之前的泥土路寬一些,路麵被拖拉機壓出了兩道深深的車轍印。車轍裏積著雨水,水麵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子。簡冰雲踩上去的時候冰碴子碎了,發出清脆的“哢嚓”聲,像踩碎了什麽東西的骨頭。

土路的盡頭是一條柏油路。

柏油路是黑色的,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光澤。路麵上有白色的交通標線,路邊的裏程碑上寫著“S228”和一個向前的箭頭。這是一條省道。簡冰雲站在路邊,看著偶爾經過的車輛——一輛拉煤的大貨車轟隆隆地駛過,帶起一陣冷風和揚塵;一輛白色的夏利轎車從相反的方向開過來,速度很快,車窗玻璃反射著晨光,看不清裏麵的人。

她站在路邊,舉起了手。

第一輛夏利轎車沒有停。它從她們身邊呼嘯而過,帶起的風吹動了簡冰雲破了一個口子的罩衫下擺。她看見車窗裏的司機——一個中年男人——扭頭看了她們一眼,然後加速離開了。

第二輛是一輛麵包車,灰色的,車身上寫著“XX建材”的紅字。它減速了,慢下來,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一張黝黑的、鬍子拉碴的臉。男人的目光在她們身上掃了一圈——六個女孩,赤著腳,渾身是泥和血,衣服破爛,頭發打結——他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警覺。

“咋回事?”他問,口音是本地話,帶著一股濃重的鄉土氣息。

簡冰雲張了張嘴。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能說什麽?我們被人販子關了五天剛逃出來?這句話在她的腦子裏轉了一圈,但她沒有說出口。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跟那些人有沒有關係,不知道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誰可以信任。

“我們……”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砂紙磨過了聲帶,“我們需要幫助。能借個電話用一下嗎?”

男人的目光又掃了一遍她們,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他看了看簡冰雲手裏的鐵棍,看了看汪衛潔懷裏的銀色手提箱,看了看她們腳底板上還在滲血的傷口。

他沒有開車門。他把車窗搖上去,踩了一腳油門,麵包車發出“轟”的一聲,開走了。

簡冰雲站在路邊,手裏舉著的還沒有放下來。

“沒有人會停的,”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是那個一直沉默的女孩,“我們這個樣子,沒有人敢停。”

簡冰雲回過頭。那個女孩抬起了頭,頭發從臉上滑落,露出了一張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臉。她的左眼上方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口,眉毛被傷口截斷了,看起來像一條斷流的河。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很沉,像一口枯井。

“你叫什麽?”簡冰雲問。

“方曉。”女孩說。然後她補充了一句:“我在八號房。”

八號房。簡冰雲沒有開啟的那扇門。她的心髒猛地縮緊了——她漏掉了一扇門。她在一號門和二號門之間來回跑的時候,漏掉了八號房。如果方曉沒有自己出來——怎麽出來的?

“你怎麽出來的?”簡冰雲問。

方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簡冰雲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不見了,露出下麵暗紅色的、已經結痂的甲床。手指尖上全是傷,有些是新的,有些是舊的,層層疊疊的,像一棵被剝了皮的樹的年輪。

“門鎖壞了,”方曉說,聲音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我一直在修。修了大概……我不知道多久。也許兩個星期。今天早上,鎖開了。”

簡冰雲看著她的手指,喉嚨裏湧上來一股酸澀的東西。她嚥下去了。

“你出來了之後怎麽沒有跑?”

方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某種簡冰雲無法辨認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責怪,更像是一種超越了這些情緒的、更加複雜的東西。

“我看見你們往這邊走了,”她說,“而且……”

她沒有說下去。簡冰雲等了片刻,沒有追問。

第三輛車停了。

是一輛藍色的農用三輪車,車鬥裏裝著半車白菜,駕駛室裏坐著兩個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和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老太太。老頭戴著雷鋒帽,穿著一件軍大衣,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像幹裂的河床。老太太圍著一塊灰色的頭巾,手裏攥著一個搪瓷缸子。

三輪車在她們麵前停下來的時候,簡冰雲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裏的鐵棍——不是因為防備,而是因為不習慣。五天來,任何停下來的人或事都意味著危險。這個反應需要時間才能消退。

老太太從車窗裏探出頭來,看了看她們。她的目光跟之前那兩個司機不一樣——沒有警覺,沒有恐懼,隻有一種簡冰雲認識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心疼。

那種心疼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而是一種樸素的、本能的、像看到受傷的麻雀或者被雨淋濕的小貓時會產生的那種心疼。簡冰雲在三河村見過這種眼神——王秀英看到村裏流浪狗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我的天呐,”老太太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你們這是咋了?出啥事了?”

簡冰雲的嘴唇動了動。她想說“我們沒事”,想編一個故事,想用一種不會嚇到這兩個老人的方式解釋她們的處境。但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站在那裏,赤著腳,站在柏油路的邊緣,手裏握著一根鐵棍,罩衫破了一個口子,鎖骨上的淤青在晨光下泛著紫黑色的光,腳底板的血在路麵上印出了一個個暗紅色的腳印。

然後她哭了。

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壓抑的抽泣。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從身體最深處爆發出來的、無法控製的、撕心裂肺的哭。她彎下了腰,雙手撐在膝蓋上,鐵棍掉在了地上,發出“哐啷”一聲。她的眼淚掉在柏油路麵上,一滴一滴的,在灰色的路麵上留下了深色的圓點。

她哭了大約三十秒。三十秒裏,她的腦子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計劃,沒有想法。隻有一種純粹的、原始的、排山倒海的情緒在宣泄。

然後她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

“奶奶,”她說,聲音還在發抖,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我們被壞人抓了。剛從那個地方跑出來。能借個電話用一下嗎?”

老太太沒有問任何問題。她從駕駛室裏伸出一隻手,幹枯的、布滿老年斑的手,抓住了簡冰雲的手腕。

“上車,”她說,“上車說。”

車鬥裏全是白菜。簡冰雲爬上去的時候,白菜葉子在她的膝蓋下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她把白菜往旁邊扒了扒,騰出了一小塊空間,讓其他女孩坐上來。六個人擠在車鬥裏,膝蓋碰著膝蓋,肩膀挨著肩膀。白菜的葉子冰涼冰涼的,貼在麵板上像一塊塊濕抹布。

老太太從駕駛室裏遞出來一個搪瓷缸子,裏麵是溫水,還冒著熱氣。

“喝點水,慢慢喝,別嗆著。”

簡冰雲接過缸子,先遞給了汪衛潔。汪衛潔看了她一眼,沒有推讓,接過來喝了一小口,然後遞給林小枝。缸子在六個人手裏傳了一圈,回到簡冰雲手裏的時候,水還剩了一個底。她仰起頭,把最後那點水倒進嘴裏,舌尖上嚐到了一絲搪瓷缸子特有的鐵鏽味。

三輪車發動了,突突突地響著,在柏油路上慢吞吞地開著。車鬥裏的白菜隨著顛簸跳動著,簡冰雲的身體也跟著搖晃。她靠在車鬥的擋板上,仰起頭,看著頭頂的天空。

天已經完全亮了。藍色的,幹淨的,沒有一絲雲。一架飛機從天空劃過,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跡雲,慢慢地擴散開來,變成了一條模糊的白色絲帶。

她看著那道尾跡雲,想起了三河村。想起了簡福田和王秀英。想起了那個沒有通柏油路的村子,想起了那條幹了半截的溪溝,想起了公社門口那個石碾子。

五歲那年,她被扔在那個石碾子上。二十一歲這年,她被關在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裏。她的人生似乎總是在被拋棄、被囚禁、被傷害。但她還活著。每一次,她都活了下來。

她閉上眼睛,讓陽光照在眼皮上。紅色的、溫暖的、有重量的光。

三輪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鍾,停在一個小鎮的派出所門口。

這是一個很小的派出所,灰白色的兩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牌子上寫著“北園鎮派出所”。牌子旁邊是一個藍白相間的警燈,在晨光中沒有亮。門口停著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和兩輛自行車。台階上有一個穿著綠色軍大衣的年輕民警在抽煙,看見三輪車停下來,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走了過去。

“劉叔,咋了?”他衝老頭喊了一聲,然後看見了車鬥裏的六個女孩。

他的表情變化跟之前的司機們如出一轍——先是一愣,然後是警覺,然後是某種他努力掩飾但沒能完全掩飾住的震驚。他快步走過來,站在車鬥邊上,目光從簡冰雲的臉上掃到汪衛潔的臉上,從汪衛潔掃到林小枝,從林小枝掃到何萍,從何萍掃到周小芸,最後落在方曉那道斷了的眉毛上。

“怎麽回事?”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跟老頭打招呼時的隨意,而是帶上了一種職業性的嚴肅。

簡冰雲從車鬥裏爬下來。她的腿已經麻木了,落地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年輕民警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老繭。

“我要報警,”簡冰雲說。她的聲音沙啞但穩定,像是在課堂上回答老師的提問,“我們被人拐了。關在一個地方。五天。不,有的是二十多天。還有人沒跑出來。”

年輕民警的手在她胳膊上收緊了一下。他沒有問任何問題,轉身衝樓裏喊了一嗓子:“王所!出來一下!”

三分鍾後,簡冰雲坐在了派出所二樓的辦公室裏。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轉椅,兩把折疊椅,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一麵錦旗,上麵寫著“人民衛士”四個金字。窗戶上掛著藍色的窗簾,被晨光照得透亮。辦公桌上放著一部紅色的電話機、一個搪瓷茶缸、一摞檔案和一個相框——相框裏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的合影。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轉椅上,穿著警服,沒戴帽子,頭發有些亂,臉上的鬍子茬青森森的。他叫王建國,是這裏的所長。他麵前的桌上攤著一個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簡冰雲坐在折疊椅上,汪衛潔坐在她旁邊。其他四個女孩被安排在了隔壁的會議室裏,有人給她們拿來了棉被、熱水和麵包。周小芸被送去了鎮衛生院,走的時候還在發抖,但已經能自己走路了。

簡冰雲把能說的都說了。

她從學校公告欄上的招聘廣告說起,說了陳姐、平頭男人、白大褂女人、灰西裝男人。說了那輛白色的麵包車、那扇鐵門、那條昏暗的走廊。說了沒有窗戶的房間、鐵架床、紅色的塑料桶。說了汪衛潔、牆壁上的敲擊、鐵絲做的開鎖工具。說了雜物間、工具箱、淩晨兩點的視窗期。說了十三個女孩——她反複強調這個數字,十三個,她數過的,至少十三間房。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始終是平靜的。像是在講一個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一個她讀過的、跟自己無關的小說。隻有在說到汪衛潔在牆壁上敲《在水一方》的時候,她的聲音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

王建國一直在記。他寫字的速度很快,筆尖在紙麵上發出沙沙沙的聲響,像三河村溪溝裏的水聲。他偶爾會抬起頭看她一眼,目光裏有一種簡冰雲熟悉的東西——跟那個老太太一樣的、心疼的東西,但被一層職業性的冷靜包裹著,像藥片外麵的糖衣。

“你能說出那個地方的具體位置嗎?”王建國問。

簡冰雲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把那天的路線重新走了一遍。從學校到北園路,從北園路到那條碎石子路,從碎石子路到那扇鐵門。她回憶著沿途的每一個細節——路邊的廣告牌、加油站、岔路口、那座小橋、那片楊樹林。

“從北園路往北開,大約……四十分鍾。經過一個加油站,加油站是紅色的,中石化的,左邊有一個岔路口。從岔路口進去之後是一條碎石子路,兩邊是楊樹。沿著碎石子路開大約十分鍾,有一扇鐵門。鐵門是灰色的,上麵有鐵絲網。鐵門進去之後是一個院子,院子裏有一棟兩層的白樓。”

她睜開眼睛,看著王建國:“我能畫出來。”

王建國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放在她麵前。

簡冰雲拿起鉛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情緒,是因為虎口上的傷口。鉛筆在她的手指間晃了幾下,她換了一個握筆的姿勢,把鉛筆夾在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像小時候在村裏小學寫字時那樣。

她畫了。畫了那條碎石子路,畫了那座小橋,畫了那排楊樹林,畫了那扇鐵門,畫了那棟兩層的白樓。她甚至畫了院子裏那個堆著建築材料的角落,和那輛白色的麵包車。

畫完之後,她把紙推到王建國麵前。

王建國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機,撥了一個號碼。

“縣局嗎?我北園鎮派出所王建國。有個案子,很嚴重。拐賣人口,非法拘禁,可能還涉及……對,對。受害人現在在我這裏,六個,都是年輕女性,女大學生。她們剛從那個地方跑出來。裏麵還有人。對,至少還有六七個。位置我基本掌握了,在北園路往北,過了加油站,碎石子路進去,一棟白樓。對。需要立即行動。”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把那幅畫摺好塞進口袋裏。

“你們在這裏等著,哪兒也別去。縣局的人馬上到,他們會保護你們。”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來。他的目光在簡冰雲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到汪衛潔臉上,然後又移回來。

“你們很勇敢,”他說,“非常勇敢。”

然後他走了。

簡冰雲坐在折疊椅上,聽著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遠去,然後下樓,然後消失。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隻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她抬頭看了看那個掛鍾——七點四十五分。

她轉過頭,看著汪衛潔。

汪衛潔坐在折疊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銀色手提箱放在腳邊。她的臉上全是泥和淚痕的混合物,頭發亂得像一個鳥窩,嘴唇幹裂出血,左臉頰上有一塊青紫色的淤痕。但在晨光中,在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淡金色的光線裏,她看起來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活生生的人。

簡冰雲伸出手,握住了汪衛潔的手。這一次不是黑暗中的摸索,不是逃亡中的拉扯,是在光明中,在一個有掛鍾、有錦旗、有相框的辦公室裏,兩隻手握在一起。

汪衛潔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她沒有說話,隻是側過頭,靠在簡冰雲的肩膀上。

簡冰雲能感覺到她的重量。不重,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但這片葉子沒有沉下去。

她們就這樣坐著。沒有說話,沒有哭泣,沒有敲牆壁。隻是坐著,聽著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大約過了二十分鍾——也許是三十分鍾,簡冰雲沒有看鍾——走廊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雜亂的、沉重的,夾雜著對講機裏傳出的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深藍色夾克的女人走了進來,她大約三十五六歲,短發,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她的步伐很快,但走進來之後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看了看簡冰雲,又看了看汪衛潔,然後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們對麵。

“我是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我姓韓,”她說,聲音不高不低,語速適中,像是有意控製在不會讓人緊張的節奏上,“你們現在很安全。我需要跟你們瞭解一下情況,可以嗎?”

簡冰雲點了點頭。

韓警官翻開筆記本,拿起筆。

“先說說你的名字。”

“簡冰雲。簡從文的簡,昭告的昭,安寧的寧。”

“多大?”

“二十一。一九七九年生。”

“哪裏人?”

“河南省……三河村。在洛陽市宜陽縣下麵的一個村子。”

韓警官記下了這些,然後抬起頭,看著簡冰雲的眼睛。

“簡冰雲,我需要你從頭開始講。每一個細節,不管你覺得重要不重要,都告訴我。”

簡冰雲深吸了一口氣。

她從頭開始講。

這一次她講得更詳細了。她講了簡福田和王秀英,講了那個石碾子,講了五歲那年被人罵“撿來的”,講了塑料涼鞋,講了那個一百五十塊一天的承諾。她講這些的時候,韓警官的筆沒有停,但汪衛潔握著她手的力度加大了。

她講了那輛白色麵包車,講了那扇鐵門,講了那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她講了在黑暗中數心跳,講了用棉線繩探路,講了鐵絲做的開鎖工具。她講了汪衛潔在牆壁上敲的《在水一方》,講了那首歌的旋律,講了她們用腳後跟和手指傳遞的每一個數字。

她講了十三個女孩。

講完之後,辦公室裏安靜了很久。

韓警官放下筆,摘下眼鏡,用手指捏了捏鼻梁。她的眼眶有一點紅,但聲音依然是穩定的。

“你做的每一件事,”她說,目光直視簡冰雲,“都是對的。你聽懂了嗎?每一件。你保護了自己,也保護了別人。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簡冰雲點了點頭。她知道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但知道是一回事,相信是另一回事。也許在很久以後,在某個她不用再害怕的深夜,她會真正地、從心底裏相信這句話。

但不是現在。

走廊裏又傳來了腳步聲。這次是一個年輕的民警,他站在門口,敲了敲開著的門。

“韓隊,王所那邊有訊息了。”

韓警官站起來,走到門口。年輕民警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簡冰雲沒有聽清全部,但她聽見了幾個詞——

“白樓”……“控製了兩個人”……“其他人跑了”……“找到七個女孩”……

七個。

加上她們六個,是十三個。

簡冰雲閉上了眼睛。她把額頭抵在汪衛潔的肩膀上,感覺到汪衛潔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拍著,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像三河村溪溝裏的水聲。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