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在第三個晚上變得更加複雜了。
簡冰雲發現,除了她和汪衛潔之外,至少還有另外兩個房間的人在參與這種無聲的對話。左邊——汪衛潔的那一側——是第一個。右邊那間一直安靜的房間裏,在第三天深夜也傳來了試探性的敲擊。然後是走廊斜對麵,隔了兩扇門的位置,另一個女孩用一組雜亂的、幾乎無法辨認的節奏加入了進來。
簡冰雲不知道她們的名字,不知道她們的長相,甚至不知道她們的確切位置。她隻知道她們存在。在這個黑暗的、封閉的、被設計來抹殺個體存在的空間裏,“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反抗。
但交流的效率太低了。
用手指和腳後跟敲擊來傳遞字母,一個簡單的句子就要花上十分鍾,而且經常出錯。簡冰雲的指節已經敲破了皮,在牆壁上留下了一小片暗紅色的印記。她撕了一條褥子裏的棉絮裹在手指上,但棉絮太薄,沒什麽用。
她需要一套更高效的溝通方式。如果她們要策劃任何形式的逃脫,靠這種龜速的交流是絕對不可能的。
第四天的“早晨”——如果那個送飯的小門被開啟的時刻可以被稱為早晨的話——簡冰雲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像前三天那樣安靜地接過飯碗,而是在小門關閉之前,迅速地把手伸了出去。
這個動作是經過計算的。她觀察了四天,確認送飯的人放下碗、抽回手、插上插銷這三個動作之間大約有一秒半的間隔。一秒半,足夠她把手臂伸出去,再收回來。
她沒有試圖去抓對方的手腕或者做任何攻擊性的事情——那隻會招致暴力回應。她隻是把手伸出去,張開手掌,讓對方看見她的手心裏寫著的兩個字。
那兩個字是她用自己的血寫的——用指節上磨破的傷口滲出來的血,在掌心裏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
“說話。”
走廊裏安靜了大約三秒。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不是平頭男人的聲音,是一個女人的——是那個穿白大褂的女人。
“把手收回去。”
聲音很平靜,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是在執行一個已經被預設好的指令。
簡冰雲沒有動。她的手懸在小門外麵,掌心朝上,那兩個字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收回去。”女人的聲音重複了一遍,這次多了一點什麽東西——不是威脅,更像是……猶豫?
簡冰雲抓住了這個猶豫。
“我隻想說幾句話,”她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清晰,是那種刻意的、控製過後的平靜,“我不會喊,不會鬧。我隻是想說話。”
沉默。
走廊裏傳來輕微的窸窣聲——像是那個女人在跟旁邊的人交換眼神,或者在做某種無聲的決定。
然後,出乎簡冰雲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小門沒有被關上。那個女人蹲了下來——簡冰雲能聽見她膝蓋彎曲時關節發出的輕微聲響——然後,一張臉出現在小門的開口處。
是那個白大褂女人。從這個角度看去,她的臉被小門的邊框切割成了一個不完整的形狀——額頭被擋住了,隻露出一雙眼睛和鼻梁的上半截。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白有些發黃,眼角有細密的皺紋。
不是一雙冷酷的眼睛,至少在這一刻不是。這雙眼睛裏裝著一種簡冰雲不太能辨認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更像是一種疲憊的、被磨損過的……什麽呢?她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
“你要說什麽?”女人問。
簡冰雲蹲在小門前麵,跟女人的視線平齊。她把自己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下,蓋住了那兩個字。她不想讓對方覺得她在用血書博取同情——雖然那確實是她的目的之一,但她需要做得更隱蔽。
“我想知道,”簡冰雲說,“我會怎麽樣。”
女人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在這裏工作,”簡冰雲繼續說,語速不急不緩,像是在課堂上回答老師的提問,“你知道這裏的規矩。你不會告訴我任何不該告訴我的事情,我明白。但我想知道——我接下來會經曆什麽。沒有人告訴過我任何事。我被騙進來,被關起來,沒有人跟我解釋過任何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我隻是想知道。這不算過分吧?”
走廊裏很安靜。簡冰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那個女人輕微的呼吸聲。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簡冰雲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會有人來給你做檢查,”女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應該被說出來的事情,“身體檢查。然後……”
她沒有說下去。
“然後呢?”簡冰雲追問。
“然後你就知道了。”
女人站起來,動作有些急促,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小門被關上,插銷插好,腳步聲匆匆地遠去了。
簡冰雲蹲在原地,把那兩句話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咀嚼。
會有人來給你做檢查。身體檢查。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汪衛潔告訴過她——那些被關在這裏的女孩,在被確認“可用”之後,會被注射激素,促進排卵,然後被帶到某個地方做取卵手術。有些人會被要求自己懷孕,做代孕母親。整個過程像對待牲畜一樣——檢查、篩選、配種、生產。
她的胃裏翻湧起一陣惡心。她彎下腰,雙手撐在地麵上,幹嘔了幾下,但什麽都吐不出來——她今天還沒有吃過任何東西。
她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後走到左邊的牆壁前,用手指敲了一組資訊。
她把剛纔跟白大褂女人的對話內容,用編碼一點一點地傳遞給了汪衛潔。這個過程花了將近二十分鍾,她的手指在牆壁上敲得生疼,裹在指尖的棉絮已經被血浸透了。
汪衛潔的回應來得很快。
“別讓他們給你打針。打了針你就沒有力氣了。”
簡冰雲知道這一點。她在大學圖書館裏看過一些醫學方麵的科普文章——某些激素類藥物會讓人昏昏欲睡、肌肉無力、反應遲鈍。如果她被注射了那種東西,她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怎麽拒絕?”她問。
“你拒絕不了。但你可以拖延。假裝害怕,假裝緊張,血壓升高,心跳加速——他們不敢在有風險的情況下給你打針。上次有個女孩就是這樣,她一看到針就暈過去了,他們怕出事,拖了一個星期才給她打。”
簡冰雲的手指停在牆麵上,把這個資訊牢牢地刻在腦子裏。
拖延。用恐懼來拖延。這跟她之前設計的策略不謀而合——表現得像一個正常的、被嚇壞了的女孩,一個不會惹麻煩但也沒有完全放棄抵抗的普通受害者。太順從會引起懷疑——他們不是傻子,一個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裏還能保持絕對冷靜的十九歲女孩,本身就是一種異常。太激烈的反抗則會招致暴力鎮壓。她需要走一條中間的路:足夠害怕,但不夠勇敢;足夠配合,但不夠主動。
這是一個精細的平衡。像走鋼絲。
下午的時候,簡冰雲的計劃被迫提前了。
鐵門的鎖被開啟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刺耳——不是送飯的小門,是整個鐵門。兩把鎖,一個插銷,金屬碰撞的聲音像一串不和諧的音符。
簡冰雲從床上坐起來,心髒猛烈地撞擊著胸腔。她的手心瞬間出汗了,指尖冰涼。
鐵門被推開,平頭男人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灰西裝男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裏提著一個銀色的鋁合金手提箱,看起來像一個出差的公司中層管理人員。他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跟這個肮髒的、散發著黴味的走廊格格不入。
“就這個?”灰西裝男人看了簡冰雲一眼,語氣像在挑選商品。
“嗯,”平頭男人靠在門框上,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昨天剛到的,師範大學的,身體應該沒問題。”
灰西裝男人走進房間,把銀色手提箱放在塑料板凳上,開啟。箱子裏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醫療器具——針筒、藥瓶、消毒棉、止血帶。他戴上一次性橡膠手套,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把袖子挽起來。”他對簡冰雲說,語氣是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職業化的平淡。
簡冰雲坐在床上,沒有動。她的身體在發抖——這不是偽裝,是真的在發抖。她控製不住。她的肌肉在自發地顫抖,像是身體比大腦更早地意識到了危險。
“我說,把袖子挽起來。”灰西裝男人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一絲不耐煩。
簡冰雲抬起頭,看著他的臉。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睛是淺棕色的,瞳仁很小,眼白上布著紅血絲。這雙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了——不是迴避,而是那種醫生看病人的目光,看的不是人,是血管、是肌肉、是一具需要操作的肉體。
“你要給我打什麽?”簡冰雲問。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盡力讓每一個字都清晰。
灰西裝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在他以往的“工作”中,大部分女孩要麽哭喊掙紮,要麽嚇得說不出話,很少有人會冷靜地詢問藥物的種類。
“促排卵的,”他簡短地說,從箱子裏取出一個小藥瓶,用拇指彈開瓶蓋,“對你沒有傷害。打了之後可能會有點不舒服,但很快就過去了。”
“什麽藥?”簡冰雲追問,“藥名是什麽?”
灰西裝男人抬起眼睛,重新看了她一眼。這次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樣了——多了一點審視的意味,像是在重新評估麵前這個女孩。
“你學過醫?”他問。
“沒有。但我想知道我在被注射什麽。”
灰西裝男人沉默了兩秒,然後把藥瓶舉起來,讓簡冰雲看了一眼標簽。上麵印著一串英文字母和一個化學名稱。簡冰雲的英文不算特別好,但她認出了幾個關鍵詞——Gonadotropin,促性腺激素。她在大一的生物課本上見過這個詞。
“看到了?”灰西裝男人把藥瓶放回桌上,開始用針筒抽取藥液,“別緊張,很快就完事了。”
簡冰雲攥緊了床單。她的腦子裏飛速地運轉著——拖延。她需要拖延。但她不能隻是幹坐著不動,那會引起懷疑。
她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她開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的哭法。她的嘴唇顫抖著,牙齒咬著下唇,發出細微的抽泣聲。她的身體蜷縮起來,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整個人縮成了一個小小的、顫抖的團。
灰西裝男人拿著針筒,皺了皺眉頭。
“別哭,”他說,語氣裏沒有安慰,隻有不耐煩,“不疼的。”
第二件:她開始發抖——不是之前那種自然的顫抖,而是刻意的、加劇了的抖動。她把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一個即將失控的人。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嘴唇發白——這些有的是表演,有的是真實的生理反應。
灰西裝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簡冰雲一眼,又轉頭看了平頭男人一眼。
“她怎麽回事?”他問。
平頭男人聳了聳肩,把煙從嘴裏取下來:“剛進來的都這樣,過幾天就好了。”
“這個狀態不能打,”灰西裝男人把針筒放回了箱子裏,“心率太快了,萬一出事了誰負責?”
他把橡膠手套摘下來,扔進箱子裏,合上蓋子。他站起來的時候看了簡冰雲一眼——這次的目光裏有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微妙的、轉瞬即逝的……敬意?或者隻是簡冰雲的錯覺。
“過兩天再說吧,”他對平頭男人說,“等她穩定了。”
兩個人走出了房間。鐵門在身後關上,鎖扣哢噠一聲咬合,插銷被推入。
腳步聲遠去了。
簡冰雲慢慢地鬆開了攥著床單的手,掌心裏全是汗,床單被攥出了兩道深深的褶皺。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像是剛從水下浮上來一樣。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已經不哭了。她用手指把眼淚擦掉,指尖碰到了臉頰上冰涼的麵板。
她做到了。她拖延了時間。
但她知道這隻是第一次。他們會回來的。也許是兩天後,也許是三天後,也許明天。下一次,她需要另一個藉口,另一種方式。她不能每次都靠哭和發抖來逃避——他們不是傻子,遲早會看出端倪。
她走到左邊的牆壁前,用手指敲了一串資訊。
“他們來過了。要打針。我拖過去了。”
汪衛潔的回應來得比平時慢。簡冰雲等了好一會兒,牆壁上才傳來斷斷續續的敲擊。
“你還好嗎?”
“還好。”
“下一個是誰?”
簡冰雲的手指懸在牆麵上。她知道汪衛潔在問什麽——下一次,他們會對誰下手?是她自己,還是汪衛潔?還是走廊裏其他十一個女孩?
“不知道。”她敲。
沉默了很久。然後汪衛潔敲了一句話,這句話的編碼她敲得很慢,每一個字母都像是在用力地刻進牆壁裏。
“你要快一點。”
快一點。簡冰雲理解這句話的每一個隱含意思。快一點想辦法,快一點找到出路,快一點——在他們回來之前。
她靠在牆壁上,閉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如果那可以叫晚上的話——簡冰雲沒有睡覺。
她蹲在鐵門前麵,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著走廊裏的動靜。她在等一個東西:換班。
根據她這幾天的觀察,夜班和白班的換班時間大約在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換班的時候會有一個大約十分鍾的空窗期——白班的人走了,夜班的人還沒來,或者來了但還沒開始巡邏。這十分鍾,走廊裏是空的。
她需要確認一件事:走廊裏有沒有監控。
她之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這個偏僻的、隱蔽的窩點裏,安裝監控裝置需要成本和技術,這些人未必會捨得花那個錢。但她不能假設。她需要確認。
她等了大約三個小時——從她感覺中的六點等到了九點。她不確定具體的時間,但她能通過走廊裏腳步聲的頻率和響度來大致判斷。白班的腳步聲通常是兩個人,一前一後,間隔大約五步。夜班的腳步聲隻有一個人,更慢,更隨意。
在某個時刻,白班的腳步聲遠去了,新的人還沒有來。
簡冰雲把手伸到鐵門下——那道縫隙大約有兩指寬,她的手臂太粗,伸不出去,但她的手指勉強能探出去一點。她把手指彎成一個角度,試圖去夠門外麵地麵上的什麽東西。
她什麽都夠不到。
她收回手,換了一個方式。她把褥子上的一根棉線抽出來——那是她之前撕褥子的時候特意留下的一段,大約一米長,被她搓成了一根細繩。她把細繩的一端打了一個結,從門縫裏塞出去,然後慢慢地拖動,讓細繩在走廊地麵上畫出一道淺淺的弧線。
如果地麵上有什麽障礙物——比如攝像頭安裝的線路、或者任何凸起的東西——細繩會被掛住。她拖了大約兩米,細繩沒有被掛住。她又換了另一個方向拖了一次,還是沒有。
這不代表沒有監控。但至少說明走廊地麵上沒有任何線路。攝像頭如果存在,大概率是安裝在走廊兩端的天花板上,而不是地麵上。
她又把細繩收了回來,揉成一團塞進了褥子下麵。
下一步,她需要知道鐵門的鎖是什麽樣的。
這一點更難。她不可能把整個門拆開來看,但她可以在送飯的時候做一點手腳。
第二天早上,送飯的小門開啟的時候,簡冰雲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她故意把碗碰翻了。稀飯灑了一地,搪瓷碗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在門邊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對不起!”她驚慌地說,聲音裏帶著哭腔,“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滑了……”
走廊裏傳來一聲低沉的咒罵。平頭男人蹲下來,從小門裏探進一隻手——他是想把碗撿回去。
簡冰雲等的就是這個。
她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那隻手上。男人的手很粗,指節上有老繭,手腕上戴著一塊老式的機械表。他伸手去夠碗的時候,手臂幾乎完全伸進了小門裏。簡冰雲看見了鎖的位置——在小門上方大約十五厘米處,是一把普通的掛鎖,鎖梁穿過兩個鐵製的搭扣。
掛鎖。不是暗鎖,是掛鎖。
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從裏麵不可能開鎖,因為沒有鎖芯可以操作;第二,鎖在外麵掛著,如果有人從外麵開啟鎖,鐵門就可以被推開。
她需要從外麵開啟鎖。但她沒有鑰匙。
她需要鑰匙。
平頭男人的手抓住了碗,縮了回去。小門被關上,插銷插好。簡冰雲蹲在原地,把那把鎖的樣子在腦子裏反複地描摹——大小、顏色、位置、鎖梁的粗細。
她閉上眼睛,開始想一個瘋狂的計劃。
一把掛鎖。一把鑰匙。一個把鑰匙弄到手的方法。
她想到了兩種可能。第一種:偷。趁看守不備的時候,從某個地方偷到鑰匙。但這幾乎不可能——鑰匙要麽掛在他們腰帶上,要麽放在某個上了鎖的抽屜裏,她沒有機會。
第二種:複製。拿到鑰匙的印模,然後想辦法複製一把。這聽起來更瘋狂——在這個連光都沒有的地方,她上哪兒去找複製鑰匙的工具?
但她有一個優勢:她的隔壁住著一個已經在這裏待了二十多天的女孩。二十多天的時間,足夠觀察很多事情。
她走到牆壁前,開始給汪衛潔傳遞資訊。
她問了三件事。
第一件:這裏的看守有沒有換班的規律?有沒有某個時間段看守特別少?
汪衛潔的回答:夜班隻有一個人。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那個人會在一樓的值班室裏睡覺。這是唯一的時間視窗。
第二件:這裏有沒有任何可以被當作工具使用的東西?任何東西——鐵片、鐵絲、玻璃碴子、硬塑料?
汪衛潔的回答花了很長時間。她在回憶,在用那套笨拙的編碼一個一個字母地敲出她這二十多天裏積累的所有觀察。
“二樓走廊盡頭有一個雜物間。門鎖是壞的,用一根鐵棍別著。裏麵有一些東西——我見過他們從裏麵拿拖把和掃帚。有一次門沒關嚴,我看見了。有鐵絲,有舊水管,有工具箱。”
工具箱。
簡冰雲的手指在牆壁上顫抖了一下。
第三件:你見過鑰匙嗎?掛在什麽地方?
汪衛潔的回答:白班的人鑰匙掛在腰帶上。夜班的人——那個平頭男人——他值班的時候,鑰匙放在一樓值班室的桌上。有一次他送飯的時候忘了帶鑰匙,跑回去拿,我聽見了。
一樓值班室的桌上。
簡冰雲把額頭抵在牆壁上,閉上眼睛,把所有的資訊拚在一起。
淩晨兩點到四點。夜班一個人在樓下睡覺。鑰匙在桌上。二樓走廊盡頭有一個雜物間,裏麵有鐵絲和工具箱。
她還需要知道一件事——一個她一直不敢問汪衛潔的問題。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敲了出來。
“這裏的女孩,有人試過逃跑嗎?”
這一次,汪衛潔的回應是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簡冰雲等了五分鍾。十分鍾。十五分鍾。
牆壁上終於傳來了敲擊。
一個字。
“有。”
簡冰雲等著下文。但沒有下文了。汪衛潔沒有再敲任何東西。
那個“有”字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胸口上。她不敢問結果。她不需要問。如果那個人成功了,她們就不會還在這裏。如果那個人沒有成功——
她不敢想。
她把手指從牆壁上收回來,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她的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裏,疼痛像一根細線,把她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她開始重新思考。
如果她要逃,她不能一個人逃。她需要帶上盡可能多的人——至少,她需要帶上汪衛潔。一個人逃跑的成功率也許更高,但一個人逃出去之後呢?她要把其他十一個女孩留在這裏嗎?她能做到嗎?
她做不到。
但人多意味著風險大。更多的聲響、更多的遲疑、更多的不確定性。她需要找到一種方式,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小的動靜,開啟盡可能多的鐵門。
她需要那個工具箱。她需要鐵絲。她需要學會開鎖。
她在三河村的時候見過簡福田開鎖。有一次他們家的櫃子鎖壞了,鑰匙斷在了鎖芯裏,簡福田用一根鐵絲和一個發卡,搗鼓了半個小時,把鎖開啟了。簡冰雲蹲在旁邊看完了整個過程。那時候她大概十歲。她記得簡福田一邊搗鼓一邊說:“這種掛鎖最不保險,鐵絲一捅就開。好鎖要看彈子,彈子鎖就難開了……”
彈子鎖。掛鎖大多是彈子鎖。如果那把鎖是普通的彈子掛鎖,用鐵絲和足夠的耐心,是有可能捅開的。
但她沒有練習的機會。她隻有一次機會。一次失敗,就意味著被發現,被轉移到更嚴密的地方,甚至被——
她不敢想那個後果。
她需要更多的資訊。關於鎖的型號、關於鐵絲的種類、關於開鎖的具體手法。她需要有人教她。但這裏沒有人能教她——汪衛潔不會開鎖,其他女孩也不會。她隻能靠自己。
她躺回床上,把雙手疊放在胸口上,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她想,如果我能活著出去,我要去學法律。我要把這些人都送進監獄。每一個。陳姐、平頭男人、白大褂女人、灰西裝男人——每一個。
然後她又想,如果我能活著出去。
這是一個很大的“如果”。大得像三河村背後那座山,黑壓壓地橫亙在她麵前,看不見頂,也看不見翻過去之後是什麽。
但山就在那裏。她必須翻過去。
她沒有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