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話結束後,林曉被分到了園區深處的詐騙組。那是一間封閉又壓抑的大通間,斑駁的牆麵被熏得發黃發黑,牆角結著厚厚的灰塵,幾扇狹小的窗戶全都被厚重的木板釘得嚴嚴實實,連一絲外界的光線都透不進來。屋子裏密密麻麻擺滿了老舊的台式電腦,發黑的電線胡亂纏繞在桌角,如同蛛網般縱橫,空氣中混雜著汗臭味兒、劣質煙草味兒、發黴的灰塵味兒,還有長時間不通風的悶臭味兒,悶熱渾濁,讓人待上片刻就覺得胸口發悶。
狹長的過道裏,看守們手持電棍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冰冷的聲響,眼神凶狠地掃視著每一個人。林曉被推搡著分到靠牆角的工位,麵前的電腦螢幕泛著刺眼的昏光,鍵盤按鍵被磨得發白脫落,桌上放著一疊印滿字的話術單。她和其他十幾個女孩兒擠在狹小的座位上,連抬手、轉身都格外艱難,隻能按照看守遞來的話術,機械地給國內的人打電話實施詐騙。
“別耍花樣,每一通電話都有人盯著,敢漏半個字,敢亂說話,我直接打斷你的腿!”看守拿著滋滋冒電火花的電棍,狠狠敲了敲桌麵,惡狠狠地嗬斥道。那雙陰鷙的眼睛像防賊一樣,死死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沒人敢抬頭與他對視。
林曉僵坐在電腦前,手指故作慌亂地在鍵盤上敲著,嘴裏被迫念著早已背好的詐騙話術,耳邊瞬間被此起彼伏、真假難辨的話術聲淹沒。“您好,我是電商平台售後客服,您購買的衣物檢測出有害物質,現在為您辦理三倍退款,麻煩您提供一下銀行卡號和簡訊驗證碼,我這邊馬上為您處理”“先生,我們是正規金融理財公司,內部專屬投資通道,保本保息高收益,每天都能提現分紅,現在開戶還有新人福利”“您好,這裏是公安局經偵大隊,您的身份資訊被冒用,賬戶涉嫌洗錢犯罪,請立刻配合調查,將所有資金轉入國家安全賬戶進行覈查”。
一句句精心編造的謊言,字字都是圈套,專門瞄準警惕性弱的老人、急需用錢的年輕人。聽著這些話術,林曉心底怒火翻湧,卻隻能強裝順從,不敢露出半點異樣。她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詐騙組裏的女孩兒們個個麵色蠟黃、眼底布滿血絲,臉上寫滿了麻木與疲憊,顯然是長期被逼迫、連覺都睡不踏實。隻有角落裏的一個女孩兒,每次打電話時,都會刻意在鍵盤上敲出幾個毫無意義的字母,敲擊節奏緩慢又均勻,分明是在暗中傳遞什麽訊號。
她強壓下心底的波瀾,不動聲色地把那串字母記在心裏,對照專案組提前教的摩斯密碼,翻譯出來的內容讓她心頭一震:有臥底,注意安全,提防監視。
好不容易熬到十分鍾的短暫休息時間,看守們依舊守在門口,不準女孩兒們紮堆交談。林曉攥緊手心,故作慌張地舉起手,藉口要上廁所,得到允許後,悄悄朝著角落裏的女孩兒跟了過去。
園區的廁所狹小又髒亂,地麵常年濕漉漉的,積著渾濁的汙水,隔間門板殘破不堪,到處都是汙漬,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異味兒,連個完整的遮擋都沒有。那個女孩兒蜷縮在最裏麵的隔間角落,背對著門口,肩膀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看起來既惶恐又無助。聽到漸近的腳步聲,她猛地回頭,眼神裏滿是極致的警惕與戒備,渾身繃得像根拉緊的弦,直到看清來人是林曉,緊繃的身子才稍稍放鬆,長長鬆了口氣,卻依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你也是……”林曉快步走到隔間門口,快速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語氣,說出了專案組專屬的接頭暗號。
女孩兒渾身猛地一僵,眼眶瞬間就紅了,積攢已久的委屈與絕望瞬間湧上眼底。她強忍著哭聲,快步湊近林曉,從貼身的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金屬標記,那是專案組的內部臥底標識,和林曉衣領內側藏著的那個,分毫不差。
“我叫蘇晴,是三年前專案組派來的臥底。”女孩兒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忍不住爆發,語氣裏滿是心酸與無力,“我已經在這個地獄裏待了整整三個月,一直被嚴密監視,找不到任何機會傳遞訊息,我甚至以為,再也等不到組織的人,再也沒法離開這裏了。”
林曉的心瞬間安定下來,在這暗無天日的魔窟裏,她終於不再是孤軍奮戰。她快速從衣袖裏摸出一張搓得極小的紙條,上麵用隻有內部臥底能看懂的暗語,寫下自己的身份與來意:“我是專案組新晉臥底,代號夜鶯,此次潛入,就是為了收集完整證據,徹底端掉這個詐騙窩點,解救所有被困人員。”
就在兩人剛交換完資訊的瞬間,走廊裏驟然傳來看守急促的腳步聲,皮鞋敲擊地麵的聲響越來越近。林曉臉色微變,迅速把紙條攥在手心藏好,和蘇晴瞬間恢複成陌生同事的模樣,低著頭,快步從廁所走回詐騙組工位。
路過走廊拐角時,她悄悄抬眼,和蘇晴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神裏,沒有了此前的惶恐,隻剩下殊死一搏的堅定。她們必須拚盡全力撐下去,隻有活著,才能把這裏所有的罪惡公之於眾,才能救更多無辜被困的人。
可她萬萬沒料到,剛才兩人在廁所接頭的全過程,早已被躲在走廊拐角陰影裏的刀疤,看了個一清二楚。
他緩緩摸著臉上那道猙獰醜陋的刀疤,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陰狠,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對著身邊的看守壓低聲音惡狠狠吩咐:“去,給我全天候盯死這兩個丫頭,她們敢搞任何小動作,今晚就把她們倆,一塊兒秘密處理了!”
而毫不知情的林曉,剛坐回工位,還沒來得及平複心跳,就聽見看守厲聲喊她的名字,聲音冰冷又刺耳:“林曉,老大叫你立刻去辦公室一趟!”
這一去,是生是死,她根本無從知曉,一場足以致命的危機,正朝著她狠狠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