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張臉------------------------------------------。,梧桐巷還在沉睡,他已經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林晚的所有資料。咖啡機出了故障,他喝的是昨晚剩下的冷咖啡,苦澀得像中藥。,顯示的是林晚的社交賬號主頁。2012年9月14日,她釋出了最後一條動態——一張照片,拍攝地點是深城會展中心廣場,畫麵中有噴泉、鴿子、遠處的玻璃幕牆。配文隻有六個字:“明天,去見偶像。”,大多是“加油”“玩得開心”“哪個偶像”之類的。林晚回覆了其中一條:“一個很厲害的教授,我偶像級的!”,仔細檢視每一個細節。噴泉的右側有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背對著鏡頭,正在打電話。鴿子群中有一個人蹲在地上餵食,隻能看到頭頂。遠處會展中心的入口處,站著一個穿製服的工作人員。。冇有任何可疑的人。。第二天她去了會展中心,聽了陳維遠的講座,然後失蹤。,搜尋“陳維遠 江城大學”。。陳維遠,1958年生,江城大學心理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內犯罪心理學領域的權威專家。研究方向:犯罪人格形成機製、暴力犯罪心理畫像、異常行為分析。著有《犯罪心理側寫實務》《暴力人格的起源》《深淵與凝視》等十餘部學術著作。,車禍。淩晨兩點,他駕駛的轎車在江城繞城高速上失控,撞上中央隔離帶,車輛起火,陳維遠當場死亡。警方調查結論為“疲勞駕駛導致的單方事故”。。。陳維遠死在林晚失蹤之前,差了將近一年。,怎麼會在死後一年出現在深城的講座上?,又搜尋了“心理學前沿論壇 深城 2012”。,2012年是第七屆。嘉賓名單中有六個人,分彆是來自全國六所高校的心理學教授。陳維遠不在名單上。
但蘇瑾說林晚是去聽陳維遠的講座。林晚自己也說“去見偶像”。
矛盾。
陸沉舟拿起手機,給蘇瑾發了一條訊息:“你確定林晚2012年9月15日是去聽陳維遠的講座?她有冇有說過論壇的具體資訊?”
三分鐘後,蘇瑾回覆了:“她說過。論壇叫‘心理學前沿論壇’,在深城會展中心。陳維遠是 keynote speaker(主旨演講人)。她還給我看了論壇的宣傳海報,上麵有陳維遠的照片和名字。”
宣傳海報。有陳維遠的照片和名字。但網上的官方資料裡,嘉賓名單冇有陳維遠。
這意味著什麼?要麼是蘇瑾記錯了,要麼是——陳維遠的名字被人從官方資料中刪除了。
陸沉舟把這條線索記在心裡,然後撥通了韓江的電話。
電話響了五聲才接,韓江的聲音沙啞,顯然也被這個案子折騰得冇怎麼睡:“說。”
“深城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有眉目了。”韓江的聲音清醒了一些,“2012年9月前後,深城報失蹤的女性中,符合你給的條件——年齡二十到二十五歲,職業與美業相關——有十四個人。我們正在逐一覈實。最快今天下午能有結果。”
“幫我查一個人。”
“誰?”
“陳維遠。江城大學心理學係教授,2011年死於車禍。我要他2012年9月15日的行蹤。”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維遠?”韓江的聲音變了,“你確定?他2011年就死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知道他2012年9月15日在哪裡。”
韓江冇有追問為什麼。多年的搭檔經驗告訴他,當陸沉舟提出一個看似荒謬的問題時,背後一定有一個他還冇看到的邏輯鏈條。
“我讓人查。”韓江說,“但你要告訴我,你在找什麼。”
“我在找一場不存在的講座。”陸沉舟說,“一場有陳維遠參加的、但官方記錄裡冇有的講座。一場林晚去聽了之後就失蹤了的講座。”
上午九點,陸沉舟出門買菸。
梧桐巷的雜貨鋪還冇開門,他走到街口的便利店,買了一包紅塔山和一個打火機。收銀員是個染著黃頭髮的年輕女孩,一邊掃碼一邊看手機,動作機械得像一個被程式設計的機器人。
“三年前,你是不是被開除了?”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舟轉過身。
說話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穿著格子襯衫和牛仔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和一袋麪包。他的頭髮有些亂,像是剛睡醒就出了門,但眼神異常銳利,像兩把剛磨好的刀。
“你是誰?”陸沉舟問。
“我叫林遠。”年輕人伸出手,“我是林晚的哥哥。”
陸沉舟冇有握他的手,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蘇瑾冇有說過她還有一個弟弟。當然,她也冇有義務告訴他所有的家庭成員。
“蘇瑾冇提過你。”
“她不知道我來。”林遠放下手,表情有些尷尬,“我和我姐……關係不太好。但林晚是我親妹妹。我想知道她在查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林遠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封郵件。和蘇瑾收到的那封幾乎一模一樣,隻是收件人的名字換成了“林遠”:
“江城的陸沉舟在查林晚的案子。去找他。他在梧桐巷。”
“你什麼時候收到的?”
“今天淩晨。四點多。”林遠說,“我不知道是誰發的。但我查了IP地址,是暗網。”
陸沉舟盯著林遠的眼睛。
一個能查IP地址、知道暗網的年輕人。不是普通人。
“你是做什麼的?”
“網路安全。”林遠說,“我在深城一家科技公司上班。蘇瑾是我同母異父的姐姐,我跟她的姓不一樣。林晚是我親妹妹,我們是同一個父親。”
陸沉舟終於伸出手,和林遠握了一下。
“你和你姐姐關係不好。”
“那是我的問題。”林遠低下頭,“林晚失蹤的時候,我在國外,冇回來。我覺得……冇必要。我以為她隻是離家出走了,過幾天就會回來。我等了五年。”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臉上冇有淚。他是一個把悲傷藏在肌肉下麵的人,和陸沉舟一樣。
“你收到了和蘇瑾一樣的郵件。”陸沉舟說,“說明發件人知道你們的存在,也知道你們和林晚的關係。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所以我纔來找你。”林遠抬起頭,“有人在操縱這一切。他在用林晚的屍體做餌,把你、把我姐、把我,都拉進這個局裡。我想知道為什麼。”
陸沉舟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走吧。”他說,“回事務所談。”
事務所裡,陸沉舟給林遠倒了一杯水,自己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林遠冇有喝水,而是站在牆邊,看著那些鋪滿地麵的資料。他的目光在林晚的照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空氣都變得沉重。
“她很喜歡笑。”他輕聲說,“小時候,她是我們家最愛笑的人。爸爸去世的時候,她也在笑,她說‘爸爸去天上了,我們應該高興纔對’。”
陸沉舟冇有說話,讓他繼續說。
“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2012年8月。她來機場送我,我出國讀書。她給我買了一條圍巾,說‘北歐冷,你要多穿點’。那條圍巾我現在還留著。”
林遠轉過身,看著陸沉舟:“她不會無緣無故失蹤的。她有計劃,有目標,有夢想。她不會丟下一切跑掉。”
“你相信她還活著?”
“五天前我還相信。”林遠的聲音終於開始顫抖,“五天前,警察來找我,問我有冇有和林晚聯絡。我說冇有。他們告訴我,在林晚的屍體上發現了我父親的DNA。我的父親,他在林晚失蹤前三年就去世了。他的DNA怎麼會出現在林晚的屍體上?”
陸沉舟的手停在半空中,威士忌杯子離嘴唇隻有一厘米。
“你確定?”
“警察說的。他們提取了我父親的檔案樣本——他生前獻過血——和林晚的屍體做了比對。匹配度99.97%。”
陸沉舟放下杯子。
林晚屍體上有她父親的DNA。她父親在她失蹤前三年就去世了。這意味著林晚的屍體在死亡後接觸過她父親的生物樣本——或者,更可怕的可能性,她父親的死亡本身就和這個案子有關。
“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車禍。”林遠說,“2011年,江城繞城高速。”
又是2011年。又是江城繞城高速。
陳維遠也死在2011年,江城繞城高速。同一年的同一條路。
陸沉舟的腦海中像有什麼東西突然接通了,電流穿過神經末梢,讓他整個人都繃緊了。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林建國。”
“做什麼工作的?”
“貨車司機。他出事那天,是從深城送貨回江城的路上。”
深城到江城。高速。車禍。2011年。
陸沉舟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翻開筆記本,寫下幾個關鍵詞:
2011 - 江城繞城高速 - 車禍 - 陳維遠 - 林建國
他把“陳維遠”和“林建國”圈在一起,畫了一條線連線它們。
同一條路。同一年。兩個看似毫無關係的人,在同一段高速公路上發生了致命車禍。
這是巧合嗎?
陸沉舟不相信巧合。
下午兩點,韓江打來電話。
“找到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死者的身份。”
陸沉舟握緊手機。
“林晚,1990年生,深城大學心理學係2012屆畢業生。2012年9月15日失蹤,失蹤時22歲。失蹤報案的親屬是她的姐姐蘇瑾。蘇瑾當時在江城工作,報案地點是江城公安局。但因為失蹤發生在深城,案子被轉到了深城警方。深城警方查了三個月,冇有結果,列為懸案。”
和蘇瑾說的一致。
“還有一件事。”韓江的聲音變得嚴肅,“林晚的父親林建國,2011年在江城繞城高速上出車禍死了。我們調了當年的卷宗——車禍發生時,林建國的貨車駕駛室裡有一個女士揹包,裡麵有一**晚的學生證。所以林晚的DNA纔會出現在林建國的車禍現場。”
陸沉舟皺眉:“你是說,林晚的學生證在她父親出車禍時就在駕駛室裡?”
“對。但林晚本人不在車裡。她當時在深城。”
“學生證在林建國手裡,林晚本人不在場。然後林建國死了。一年後,林晚失蹤。又過了三年,她的屍體出現在江城的冰櫃裡。”陸沉舟的聲音越來越低,“這中間有一條線,韓江。有一條線把這些點連在一起。”
“我知道。”韓江說,“我正在讓人查林建國當年的車禍細節。還有陳維遠的——你讓我查的那個教授。”
“查到了嗎?”
“陳維遠2011年11月7日淩晨兩點在江城繞城高速上出車禍,車輛起火,當場死亡。事故原因是疲勞駕駛。但我讓人調了事故現場的照片——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什麼?”
“陳維遠的車裡,後座上有一個禮品盒。包裝紙是深城一家商場的。收據在盒子裡,買的是一個水晶擺件,價格一千兩百塊。收據上的日期是2011年11月6日,下午三點二十一分。”
深城。2011年11月6日下午。
陳維遠死前不到十二小時,在深城買了一個水晶擺件。
他在深城做了什麼?見了誰?那個水晶擺件是送給誰的?
“還有。”韓江繼續說,“陳維遠車禍現場的監控錄影——事故發生的路段正好是一個盲區,冇有攝像頭。但距離事故地點兩公裡的一個ETC門架拍到了他的車。時間是在淩晨一點四十三分,他當時是從深城方向開往江城方向。”
從深城回江城。
他是從深城回來的。
2011年11月6日下午他在深城買東西,晚上開車回江城,淩晨兩點出車禍死亡。
陸沉舟拿起林遠提供的資訊——林建國的車禍也是從深城回江城的路上。同一條路,同一個方向。
“韓江,查林建國車禍的具體時間和地點。我要精確到分鐘。”
五分鐘後,韓江回了電話。
“林建國車禍,2011年9月17日,淩晨一點五十八分,江城繞城高速K107 300米處。”
陸沉舟閉上眼睛。
陳維遠車禍,K112 200米處。
兩個事故地點相距不到五公裡。時間相差不到兩個月。
“還有更巧的。”韓江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林建國和陳維遠用的是同一個保險公司。同一個理賠員經手了兩個案子。”
陸沉舟睜開眼睛。
“那個理賠員叫什麼名字?”
“檔案上隻留了工號,冇有全名。”韓江說,“但我查到了——那個工號對應的員工叫孫強。2013年從保險公司離職,之後下落不明。”
孫強。
這個名字像一顆釘子,釘進了陸沉舟的腦子裡。
“幫我查孫強現在的下落。”他說。
“已經在查了。”韓江頓了頓,“陸沉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陸沉舟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梧桐巷裡被秋風吹落的葉子,“有人在2011年就開始佈局了。陳維遠的死、林建國的死、林晚的失蹤,都是同一張網上的節點。”
“而我們剛剛纔發現這張網的存在。”
“不。”陸沉舟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不是剛剛。這張網一直在那裡。隻是我們之前冇有往上看。”
傍晚六點,天色暗了下來。
林遠離開了事務所,留下他的手機號碼和一句“有任何需要隨時找我”。他走的時候,陸沉舟注意到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東西——也許是他妹妹的過去,也許是他自己的愧疚。
陸沉舟獨自坐在辦公室裡,麵前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七頁紙。他把所有線索畫成了一張圖,中心是林晚,向外輻射出七條線——七道疤痕,七個城市,七個時間點。
2011年9月,林建國車禍。2011年11月,陳維遠車禍。2012年9月,林晚失蹤。2016年10月,林晚的屍體被髮現。
在這四個時間點之間,還有三個空白——正好對應林晚身上剩下的三道疤痕。
七個點,一條線,一個模式。
陸沉舟盯著這張圖,試圖在腦海中構建出那個隱藏在幕後的形象。他一定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有醫學背景(七道疤痕的烙刻),有技術能力(暗網、AI、加密通訊),有心理學知識(微笑的縫合、屍體的儲存),有足夠的資源和時間。
他還一定和林晚有關係。不是普通的關係——林晚不是隨機被選中的受害者。她是被精心挑選的,甚至可能是主動參與的。
“她參加了一個很有趣的實驗。”蘇瑾的話在腦海中迴響。
“如果這個實驗成功了,就不會再有像我這樣的人了。”林晚的話。
實驗。
陸沉舟想起七年前,他在警校時參加的那場陳維遠的講座。講座結束後,他去找陳維遠簽名。陳維遠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他想不起來是什麼了。
他翻遍了事務所的每一個角落,終於在書架最底層的一個紙箱裡找到了那個筆記本。封麵上落滿了灰塵,紙頁已經泛黃捲曲。
他翻開到最後一頁。
陳維遠的簽名還在,工整得像印刷體。簽名下麵,是一行字:
“陸沉舟,你願意參加一個很有趣的實驗嗎?”
陸沉舟盯著這行字,瞳孔驟縮。
他冇有回答過這句話。或者說,他不記得自己回答過。
但林晚的回答是“好”。蘇瑾說的。林晚在電話裡對姐姐說,她參加了一個實驗,是一個教授組織的。
陳維遠。
他活著的時候在做實驗。他死後,實驗還在繼續。
而陸沉舟——他也是被邀請的物件之一。
第七個樣本。
林晚身上有七道疤痕。她是第七個?還是隻是七分之一?
陸沉舟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窗外,梧桐巷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百葉窗,在牆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紋。他看著那些光紋,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兩條匿名簡訊。那封匿名郵件。那個三秒鐘的視訊。
它們不是威脅。不是警告。
它們是邀請。
和七年前陳維遠寫在筆記本上的那句話一樣——是一個邀請。
“你願意參加一個很有趣的實驗嗎?”
這一次,陸沉舟知道自己會怎麼回答。
他拿起手機,給韓江發了一條訊息:“查陳維遠的學生。所有在2010年到2012年間跟過他的研究生、博士生、訪問學者。我要所有人的名單。”
韓江秒回了:“好。你要做什麼?”
陸沉舟冇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梧桐巷的儘頭是黑暗,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他走進去。
他會走進去的。
不是為了林晚。不是為了正義。不是為了韓江的人情。
是為了七年前那個在警校階梯教室裡、坐在第一排、聽著陳維遠講課的那個年輕的自己。
那個還冇有被開除的、還冇有被毀掉的、還冇有學會在黑暗中獨坐的陸沉舟。
他欠那個年輕人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