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廢墟上吹過,帶著灰和碎草,在斷掉的石碑前轉了一圈。林軒站在三步遠的地方,腳底踩碎了一塊黑乎乎的瓦片。他沒低頭看,眼睛一直盯著那塊石碑。
石碑裂開了,一半插在土裏,像是被人硬拽出來又砸下去的。表麵坑坑窪窪,字跡被風吹得看不清了。林軒往前走,鞋踩在石頭上發出咯吱聲。老者跟在後麵,喘得很厲害,扶著膝蓋歇了一下才直起身子。
“就是這兒。”老者聲音沙啞,“藥王穀原來的位置。”
林軒沒說話,伸手擦掉石碑上的灰。手指碰到一道刻痕,停了下來。他湊近看,一個“藥”字還能認出,接著是“王穀覆滅”,再往下就模糊了,隻能看出幾個斷斷續續的筆畫。
他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因……玄霄子……引魔修……入穀……盜取……九轉還魂丹……致穀滅。”
“引”字右邊缺了一半,“盜”字幾乎磨平了,隻剩一點邊。風吹過來,沙子打在石碑上啪啪響。
林軒收回手,掌心沾了灰。他看著那行字,一動不動。
老者蹲下,手指摳著石碑底下的縫,低聲說:“這塊碑不是原來的。以前穀裏立的是青玉碑,上麵寫的是‘濟世為本,仁心長存’。這塊……是後來別人立的。”
林軒眼神變了。
“誰立的?”
“不知道。”老者搖頭,“但能在這裏立碑的人,一定知道當年的事。要麽是毀掉藥王穀的人,要麽是活下來的人。”
林軒沒再問。他走到石碑後麵摸了一遍,什麽也沒有。他又退後兩步,抬頭看石碑傾斜的角度。這角度不對,不像是自然倒下的,像是有人故意插進土裏的。
他轉身看向雪音。
雪音站在五步外,臉色比剛才更白。她閉著眼,額頭微微發亮,指尖出現一層淡淡的波紋,像水一樣蕩開又收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
“下麵有東西。”她說。
林軒立刻蹲下,手掌貼在地上。土很硬,裏麵混著小石頭和燒焦的木頭渣。他用指節敲了敲地麵,聲音很悶。
“不止一層。”
雪音點頭,深吸一口氣,抬起雙手。那層波紋再次出現,罩住石碑底部和周圍三尺的地方。風沙被擋在外麵,地麵看得更清楚了。
林軒發現土裏有一道方形的凹痕,邊緣很整齊,不像自然形成的。他抽出破仙劍,劍尖抵住地麵,用力一撬。
“哢”一聲,土塊裂開。
老者趕緊湊近,扒開碎土,露出一點玉色。兩人對視一眼,加快動作。林軒用劍當鏟子,一點一點挖,老者用手清理四周。土越來越硬,像被封住過,每挖一寸都很吃力。
半個時辰後,太陽偏西,影子拉長了。坑已經三尺深,一個玉盒終於露了出來。
是個四方的盒子,通體乳白,表麵沒有花紋,摸起來溫潤,不像普通玉石。盒口纏著一道金線,沒有破損。
林軒把盒子拿出來,放在地上。三人圍過去,誰也沒說話。
他用拇指擦掉盒蓋上的灰,金線微微發亮,好像感應到了什麽。他試著開啟,卻推不動。
“要靈力嗎?”老者問。
林軒搖頭:“不用。這盒子沒鎖。”
他說完,手指沿著金線繞了一圈,輕輕一掀。
盒蓋彈開了。
裏麵沒有丹藥,沒有玉簡,隻有一張泛黃的紙條,折成四折,壓在盒底。
林軒拿出來,展開。
紙上寫著一行字:
“玄霄子,你終將為此付出代價。——藥王”
字寫得很狠,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像刀劃出來的。“藥王”兩個字特別重,墨都透過去了。
林軒盯著這行字,呼吸慢了一下。
老者看了一眼,猛地後退半步,嘴唇抖了抖。
“藥王……他還寫了這個?”
林軒沒回答。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麵是空的。但他沒放下,捏著紙角,反複看了三遍。
“這不是嫁禍。”他說。
“為什麽?”
“如果真是玄霄子背叛,應該寫‘你背叛師門’‘你勾結敵人’。可這裏隻說‘付出代價’,說明寫這張紙的人知道真相,隻是還沒到說出來的時候。”
老者不說話了。
雪音站在旁邊,看著玉盒底部,忽然說:“盒子是空的。”
兩人轉頭。
她指著角落:“這裏有殘留的靈力波動,比紙條強。之前裝過別的東西,被人拿走了。”
林軒立刻低頭看。果然,盒子深處有一圈淡淡的痕跡,像是長期放了什麽東西留下的印子。形狀不規則,不像丹藥,也不像書卷。
“有人先來過?”老者聲音發緊。
“不一定。”林軒慢慢說,“可能是當年就被取走了,隻留下這張紙。”
他把紙條重新摺好,放進懷裏,貼著胸口放。那裏還有玉簡的輪廓,隔著衣服硌著麵板。
他抬頭看石碑,風還在吹,沙子打在斷裂的碑麵上,像在一點點抹去那行假話。
“這塊碑是假的。”他說,“有人想讓大家以為師父是叛徒。但藥王留下這張紙,說明他知道真相。”
老者看著自己滿是泥的手,低聲說:“三十年……我找了三十年,以為他是罪人。結果……我恨錯了人。”
林軒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土。
“現在沒時間後悔。”他說,“紙條在這裏,說明藥王當年就想讓人知道真相。但他隻寫了這一句,沒寫原因,也沒寫後來的事。他在等,等一個能看懂的人。”
“你就是那個人。”雪音說。
林軒沒接這話。他彎腰把玉盒收進儲物袋,然後看向四周。
廢墟很安靜。倒塌的房梁橫七豎八,牆根長滿荒草,幾棵枯樹歪著,像燒死的影子。遠處原來是藥田的地方,現在隻有焦土和石頭。
他往前走,鞋踩在瓦片上發出脆響。
老者趕緊跟上,腳步不穩。雪音最後起身,回頭看了一眼球碑,才快步追上去。
林軒走到一處高台前停下。這是原來大殿的位置,隻剩地基和幾根斷柱。他站在中間,看了看四周。
“當年的大火是從哪裏燒起來的?”
老者喘氣:“東邊的藏經閣。火一起,風往西吹,整個穀都被燒了。”
“有沒有可能,火不是意外?”
“不是。”老者搖頭,“我逃出來時看見,有人在好幾個地方點火。不是魔修,是穿黑衣的人,動作很快,像是專門訓練過的。”
林軒眼神一冷。
“他們不是為了搶東西,是為了殺人。燒經閣,燒藥房,燒弟子住的地方……連後山的靈泉都被下了毒。”
“那你為什麽沒告訴別人?”
“我說了。”老者苦笑,“可沒人信。都說我瘋了,說我逃命逃糊塗了。後來有人說,是玄霄子為了丹藥勾結外人,我才……也信了。”
林軒不說話。
他蹲下,手指劃過地磚的縫。一塊鬆動的磚被他摳出來,下麵壓著半張燒焦的紙。
他撿起來,對著光看。上麵有個殘字,像是“方”字的下半。
“藥方?”雪音問。
“可能是。”林軒把紙片收進袖子,“還有別的地方可以查嗎?”
老者想了想:“西邊有個地窖,以前用來存藥材的。我沒去過,但聽說很深,通到山裏。要是有什麽沒被毀的東西,可能在那裏。”
林軒點頭:“去看看。”
三人轉身往東繞,避開主路,專走塌得少的地方。路上,林軒不停停下看地麵。有些地方土的顏色不一樣,像是翻新過;有些牆角有符文,被人刮掉了。
快到西區時,雪音突然停下。
“等等。”
她閉眼,額頭微光一閃。
“前麵有空間波動。”
林軒抬手示意停下。老者屏住呼吸。
雪音睜眼:“三十步外,地下三丈,有一個封閉的空間痕跡。不是天然的,是人為做的障眼法。”
林軒盯著前方一堆廢墟,那裏全是碎石,看不出異常。
“底下有東西。”他說,“而且不想讓人找到。”
他走過去開始搬石頭。老者見狀也上來幫忙。雪音調息片刻,再次展開空間波紋,罩住中心區域,把碎石一塊塊移開。
半個時辰後,一塊石板露了出來。上麵刻著簡單的符文,已經失效。
林軒用劍撬開石板,下麵是一段向下的台階,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到哪裏。
他掏出一張照明符,扔下去。光慢慢下沉,照亮了台階和牆壁。
牆上,有幾個暗紅色的手印。
林軒看著那些手印,很久沒動。
然後他邁步,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