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踩在那滴血上,泥土變黑了。陽光很刺眼,地上石頭泛白,風吹著灰打轉。他沒動,盯著地上的男人。那人眼睛閉著,呼吸很弱,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他真的快死了。
林軒蹲下來。破仙劍掛在腰上,荒玄簫搭在肩頭,紫寒扇收在袖子裏。他伸手探到那人鼻下,剛碰到一絲涼氣,對方突然睜開了眼。
眼睛沒有焦點,像是蒙了層霧,可裏麵還有一絲狠勁。
“你……”那人喉嚨動了動,聲音沙啞,“贏不了……他們……”
林軒不說話,隻看著他。
那人嘴角抽了一下,手慢慢伸進懷裏,動作很慢。他掏出一塊玉簡,黑色的,上麵有暗紋,邊角磨損得很厲害。他用盡力氣一甩,玉簡落在林軒腳邊。
“拿去……”他喘著氣,嘴邊冒出血沫,“你該知道……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樣……”
話沒說完,頭一歪,脖子軟了,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光了。
人死了。
林軒低頭看著玉簡,沒馬上撿。剛才那一戰,這人寧可咬舌也不開口,體內有禁製,說真話就會死。現在能說出這些話,說明他已經不在乎生死。
這塊玉簡,是他用命換來的。
林軒伸出兩根手指,夾起玉簡。冰涼的,表麵有細小的符文,不像財閥用的東西,倒像舊門派的信物。他輸入一點靈力,剛好夠啟用殘留影像。
玉簡亮了一下。
一道光影投出來,晃了兩下,畫麵穩住了。
密林裏,天色陰沉。一個青袍男人站在樹下,背影很熟,林軒心跳一緊。
是玄霄子。
他對麵站著一個黑袍人,看不清臉,隻露出一隻幹枯的手,手裏拿著一顆紅色丹藥,像凝固的血。玄霄子盯著那藥,手在發抖。他接過藥,小心地放進懷裏,然後從袖子裏拿出一卷舊卷軸,遞給黑袍人。
卷軸開啟一角,是藥王穀的地圖,山川河流、陣法位置都標得很清楚。
交易結束,黑袍人轉身走了,消失在霧裏。玄霄子站在原地不動,很久才抬手擦了把臉,肩膀垮了下來。
畫麵斷了。
玉簡熄滅,恢複冰冷。
林軒坐在地上,沒動。
腦子裏亂成一團。
他一直以為藥王穀被毀,是因為玄霄子背叛,把地圖賣了出去。所以他恨,怕,也不信任何人。可現在看到這一幕——師父不是叛徒,他是被騙了。
用一顆假丹藥,換了一張真地圖。
難怪當時他會那麽激動。
林軒喉嚨發緊。他想起小時候在後山練劍,玄霄子站在旁邊,一邊咳嗽一邊教他:“劍要直,心也要直。彎了,就回不去了。”那時候穀裏還有人,到處都是藥香,弟子們采藥回來笑著叫“師尊”,日子苦,但踏實。
後來一場大火,什麽都沒了。
他活下來,靠的是跑得快,躲得深。這些年拚殺,靠著三樣東西保命:破仙劍擋災,荒玄簫護主,紫寒扇殺人。他不信別人,隻信自己手裏的東西。
可現在……
他低頭看玉簡,又抬頭看屍體。
這人臨死前把玉簡給他,不是求饒,是想讓他知道真相。
“高人他……被騙了?”雪音的聲音忽然在他腦子裏響起,輕輕的,像風。
林軒沒回應。他知道這是記憶裏的回聲。剛才她還在撐空間褶皺,滿頭大汗,下一秒就被他藏好了。她沒事,隻是太累,需要休息。
他也不能倒。
他還得往前走。
林軒站起來,把玉簡放進內袋,貼著胸口放好。那裏還有體溫。他看向老者。
老者一直坐在角落,靠著石壁,抱著膝蓋,像塊舊石頭。從戰鬥結束到現在,他一句話沒說,可眼睛一直盯著屍體,尤其是看到地圖那段畫麵時,看得特別認真。
林軒走過去,在他麵前停下。
“你要跟著我嗎?”林軒問。
老者沒抬頭,沉默了一會兒。
風吹進來,吹亂他的白發。他抬起手,慢慢理回去,動作很慢,像在想很久以前的事。
“我找了三十年藥王穀。”他終於開口,聲音啞,“不是為了報仇。”
林軒不說話。
“是為了贖罪。”老者抬頭,眼睛渾濁,但眼神很狠,“當年我本該守在那裏……可我逃了。我聽見火起,看見人倒,但我跑了。我怕死。”
他停了一下,嚥了口口水。
“後來我聽說,是玄霄子出賣了穀。我信了。我覺得他該死。我找了這麽多年,就想親手把他碎屍萬段。”
他說完,盯著林軒。
“可剛才那個畫麵……他不是叛徒。”
林軒點頭:“他是被騙的。”
“那真正毀掉藥王穀的……”老者聲音低了,“是那個給丹藥的人?”
“還有背後下令的人。”林軒說。
老者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站起來,腿有點抖,扶了牆才站穩。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拉了拉揹包帶,動作笨拙,但很堅決。
“我要去藥王穀舊址。”他說。
林軒看著他。
“我不為玄霄子。”老者繼續說,“我為穀裏那些沒跑出去的人。為那天晚上燒掉的藥典,為被毒死的孩子,為吊死在門梁上的師姐……我要為他們報仇。”
他說完,看著林軒,目光堅定。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林軒沒立刻答應。他看了看四周——穀口一片亂,碎石混著血,五個黑衣人還困在空間褶皺裏,身體僵著,眼神空。其他人有的昏了,有的裝死。疾風趴在一旁,耳朵偶爾動一下,確認周圍安全。
一切安靜下來。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財閥不會隻來這一批人。七三九這個編號還在他腦子裏,像根刺。這些人死了,上麵還會派新的。真正的幕後黑手,還在暗處。
他必須去藥王穀舊址。
那裏一定有線索。也許有剩下的記錄,也許有沒毀的陣法,也許能找到那場大火的真相。更重要的是——他要替師父洗清冤屈。
如果師父是被騙的,那他就不是叛徒。
林軒深吸一口氣,風裏帶著血腥味,嗆得他咳了一下。他摸了下紫寒扇,扇骨冰涼,提醒他自己還活著。
“走。”他說。
老者點頭,沒再問。
林軒邁步向前,腳踩在碎石上,發出哢嚓聲。他沒回頭,但能感覺到老者跟在後麵,腳步不穩,可一步也沒落下。
太陽升得更高了,照在穀口,影子拉得很長。
林軒走到屍體旁,停下。
他蹲下,從那人腰間取下一塊銅牌,正麵刻著“追殺組九號”,背麵是編號“七三九”。他把牌子握在手裏,硌得掌心疼。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老者默默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廢墟,走向外麵。
風從身後吹來,捲起灰燼,落在他胸口的衣袋上。
林軒左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服壓住那塊玉簡。
它還在。
真相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