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手裏還握著那把紫寒扇,扇骨微微發顫,像是繃緊的弦,遲遲沒有放鬆。他站在原地沒動,耳朵微微動了動,似乎在聽什麽。
“你……聽見了嗎?”他低聲問。
雪音皺了皺眉,側耳仔細聽了會兒,輕輕點頭:“有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嗚咽。”
她閉上眼,指尖輕輕點在眉心,一圈圈無形的波動悄然散開,像水麵上蕩開的漣漪。幾息之後,她睜開眼睛:“在東邊,大石堆後麵,空氣有點不對勁,有人動過手腳。聲音就是從那兒來的。”
林軒沒再多說,握緊紫寒扇,一步步往前走。腳下的泥土鬆軟,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兩人繞過倒塌的岩壁,眼前突然出現一片低窪地。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一頭成年風靈虎仰麵倒在地上,原本灰白相間的皮毛應該如風般輕盈飄逸,現在卻被泥和血糊得亂七八糟。最紮眼的是它眉心那一道傷——筆直、深、邊緣整齊,一看就是劍氣留下的。
林軒蹲下來,手指剛碰到虎脖子,就察覺不對勁。這傷不是補刀,而是直接貫穿識海的一擊,幹淨利落,出手的人修為極高,絕不是普通獵人能做到的。
“不是為了獵殺取材。”他聲音沉沉的,“是專門來殺它的。”
雪音的目光卻落在另一邊——一隻小老虎蜷縮在角落,腹部插著半截斷箭,箭桿焦黑,明顯淬了毒。它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耳朵時不時抽動一下,嘴裏發出極輕的嗚咽。
“還活著。”雪音快步走過去,“但撐不了多久了。”
林軒立刻開啟隨身帶著的銀針包。他動作幹脆,一手按住幼虎頸側確認心跳,隨即在它身上七處大穴飛快落針。每一針下去,小家夥身體都會猛地一抖,像是本能抗拒,但中毒蔓延的速度確實慢了下來。
“箭上有毒,顏色灰中帶紫,應該是‘蝕脈散’。”他一邊施針一邊說,“這種毒專門破壞經絡,手法陰毒,隻有黑市才會有。”
雪音從空間褶皺裏取出一隻玉瓶,瓶身上刻著“清源”兩個字,字跡古樸有力。“上次那個老道士走之前給的,說是萬毒可解。”她擰開瓶蓋,倒出幾滴透明液體,小心翼翼喂進幼虎嘴裏。
藥液剛入口,小老虎喉嚨咕嚕響了一聲,原本發青的嘴唇慢慢泛出血色,毒素的顏色也由灰紫轉成了淺褐色,毒性被壓住了。
林軒鬆了口氣,伸手想去拔那支斷箭。
可指尖剛碰到箭尾,小老虎突然睜開了眼睛!
瞳孔縮成一條細線,獠牙畢露,猛地一口咬向林軒手腕!力道狠得像是要把骨頭嚼碎!
林軒反應極快,手腕一翻想抽回來,還是被咬實了。鮮血順著虎口流下,染紅了他的衣袖。
雪音抬手就是一爪,不重不輕拍在幼虎脖子側麵,把它腦袋打偏。小家夥摔在地上,還想掙紮爬起,卻被她一腳輕輕踩住前爪。
“別亂來!”她語氣嚴厲,“他是救你,不是害你!”
小老虎喘著粗氣,死死盯著林軒,喉嚨裏發出低吼,像在警告。
林軒甩了甩手,看著掌心滲血的牙印,一點都沒生氣。他低頭看向那隻死去的母虎,忽然明白了什麽。
“它不是要傷我。”他輕聲說,“它是怕我去碰它娘。”
雪音一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隻母虎倒在地上,前爪微微張開,彷彿臨死前還在護著身後的崽。哪怕已經沒了氣息,姿勢都沒變。
她心頭一酸。
林軒撕下一塊衣角包紮傷口,然後輕輕把幼虎抱起來,放回母虎懷裏。小家夥身子僵了一下,接著慢慢放鬆,腦袋蹭了蹭母親冰冷的毛,終於安靜下來。
“它知道它娘死了。”林軒說,“但它還不懂什麽叫永遠。”
雪音沒說話,默默收起玉瓶,在他身邊坐下。破仙劍橫放在腿上,紫寒扇靠在身旁,隨時能拿起來用。
夜風吹過石縫,發出低低的呼嘯聲,像誰在哭。
林軒抬頭望天。雲層薄薄一層,幾點星星露出來,冷光灑在窪地上,照得血跡發暗。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發燒躺在破廟門口,渾身滾燙,沒人管沒人問。那時候要是有人遞一碗熱水,他大概也會死死咬住不放吧。
“你說……是誰幹的?”雪音忽然開口。
林軒搖搖頭:“不知道。但這隻風靈虎不普通,血脈稀有,長大能禦風飛行。有人殺它,要麽是為了煉器取皮,要麽是抽魂做傀儡。”
“可這裏連腳印都沒有,也不像剛走不久。”
“有拖痕。”林軒指著母虎旁邊的地麵,“你看,土被壓過,草根翻出來了。有人搬過屍體,又故意放回去,像是……在偽裝現場。”
雪音眼神一凜:“滅口?還是栽贓?”
林軒沒回答。他盯著那道劍痕看了很久,越看越覺得熟悉。那種幹脆利落的切入方式,還帶著一絲壓製性的威壓,很像某些大宗門高階弟子的手法。
但他現在不想追查。
他低頭看著懷裏昏睡的小老虎,呼吸已經平穩,毒素也被控製住了。
“先等它醒。”他說,“現在帶走它,它活不過今晚。”
雪音點頭,靠著巨石坐下,手搭在紫寒扇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林軒也坐了下來,破仙劍橫放在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剛才那一咬雖然疼,卻不致命,反而讓他覺得這小東西有種說不出的倔強。
就像曾經的他自己。
夜越來越深,山穀安靜得可怕。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都停了。隻有小老虎偶爾抽搐一下,好像夢裏還在掙紮。
林軒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動作很溫柔。
小家夥沒躲,反而往他掌心蹭了蹭,像是感受到了什麽。
“給它起個名字吧。”雪音忽然說。
林軒頓了頓。
他望著天空的星星,過了好久才說:“它還沒決定認不認我這個恩人呢,談什麽名字。”
話音剛落,小老虎居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神還有些渾濁,帶著警惕,直勾勾地看著林軒。然後,它一點點挪動身子,竟朝著林軒的手伸了過來。
林軒沒動。
小家夥用鼻子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掌,嗅了嗅,又抬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敵意,隻有一種倔強到讓人心疼的東西。
林軒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他剛想說什麽,遠處山脊突然傳來一聲低吼。
不是風聲,也不是普通的野獸叫聲。
那是虎嘯。
低沉悠長,滿是撕心裂肺的悲痛,彷彿從深淵底部升起的哀鳴。
幼虎渾身一震,掙紮著站起來,腿都在抖,卻仍仰起頭,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回應。
林軒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破仙劍。
那聲虎嘯隻響了一次,便戛然而止。
山穀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但他知道——
有什麽東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