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站在石階盡頭，風推了他一把，往前踉蹌半步。玄霄子手還懸著，指尖輕輕一勾，他胸口那把紫寒扇猛地一顫，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鳥，撲騰一下，又不動了。
他沒動。也沒出聲。懷裏白狐縮成一團，耳朵貼著皮毛抖了抖，眼睛沒睜。
“伸胳膊。”玄霄子嗓音不高，話卻像鐵釘，砸進腦仁裏。
林軒慢慢抬右臂，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幹瘦，青筋浮著，爬在皮下，像枯藤纏骨頭。
三根手指搭上來，涼得像冰。剛碰上，玄霄子眉頭一跳。
林軒渾身一激靈，一股冷勁順著胳膊往上鑽，衝到頭頂，頭皮炸開。那感覺不像是診脈，倒像有人拿刀在血管裏刮。
幾息後，玄霄子鬆手，甩了甩袖子，想甩掉什麽髒東西。
“丹田空了，被人掏過似的，一點靈都沒了。”他盯著林軒，眼神跟看死人差不多，“可你經脈裏全是靈，濃度頂得上煉氣三層。你這身子……是裝了別人的爐？”
林軒喉結滾了滾，沒答。
他也說不清。他自己都不懂——明明引不了氣，可從毒霧回來這一路，空氣裏的靈流就像聞見肉的野狗，往他身上撲。連那把破仙劍，都比平時燙。
“昨晚去哪了？”玄霄子問。
“毒霧沼澤。”聲音啞，“采了青涎草。”
“就這？”
“救了隻狐狸。”
玄霄子掃了眼他懷裏那隻白狐，金銀雙瞳閉著，呼吸輕得幾乎摸不到。他沒多問，隻冷哼一聲：“你這狀態，不是正常人該有的。要麽中了靈蠱，要麽……生來就不一樣。”
林軒沒吭。
不一樣？他隻知道，從小經脈窄，引氣慢半拍。家族測靈根那回，測靈石隻亮了個邊角。後來家沒了，逃了三年，修為卡在引氣門外，連個正式弟子都混不上。
可現在，靈就在他身上，不進丹田，反倒像水滲進沙地，散得滿身都是。
“回去。”玄霄子轉身，青袍一擺，“今晚還是這鬼樣，明天別來了。”
林軒低頭，抱緊白狐，踩著石階往下走。石頭冷，腳底像踩冰。
回了洞府，藥簍一放，白狐輕輕擱在石台上。破仙劍靠牆立著，鏽得厲害，可劍柄那點溫熱，一直沒斷。
他盤腿坐下，手按丹田，閉眼，試著引氣。
《玄靈訣》第一式：納靈歸海。
按玉簡裏的法子，調息，凝神，意念沉下去。可靈流剛靠近，就被麵板吸走，順著經脈亂竄，根本不聽使喚。
試了三次，額上冒汗，丹田還是空的。
“不是不進……是走錯了？”他睜眼，盯著掌心。麵板底下，光在動，像河底沙粒被水衝著走。
忽然想起昨夜毒蜂撲來，紫寒扇自己飛出來，扇風成牆。那時候，靈是從他身上衝出去的，不是吸進來。
“要是……反過來呢？”
念頭剛起，破仙劍“嗡”地一震。
不是響，是整把劍在抖，鏽屑簌簌往下掉。
林軒抬頭，劍尖正對著他，像在催他。
他伸手握劍柄，剛碰上，眼前一黑。
再睜眼，人在一片灰白裏。
天灰，地灰，風沒聲，隻壓著胸口，悶。
前麵站著個白衣人，背對他，執劍而立。影子模糊，可那股勢，像山壓過來。
“你引不了氣。”聲音從地底鑽出來，“你的路，和別人不一樣。”
林軒張嘴：“你是誰？”
“我是這把劍上一個主人。”白衣人轉身，臉上沒五官，隻有一道劍痕橫著，“別人煉氣入丹田，養海。你不行。你的丹田，死了。”
林軒心一沉。
“可你的經脈能存靈，肉身能煉罡。”白衣人抬劍，指他胸口，“以身為爐，焚氣化罡。敢不敢？”
“怎麽試？”
“引靈逆行，燒斷舊脈，重長新絡。疼，能要你命。”
林軒咬牙：“隻要不死，我就敢。”
白衣人笑了。沒聲，可林軒耳裏像炸了雷。
下一瞬，他摔在石台上，冷汗濕透後背。破仙劍靜靜躺著，裂紋更深，像剛打完一場。
他喘著，看自己手臂。麵板下那股靈流更亮了，像血管裏爬著發光的蟲。
“以身為爐……焚氣化罡。”
閉眼，深吸，開始引靈往經脈深處壓。
開頭還好，靈像溫水在血管裏流。可一逆轉方向，劇痛炸開。
“哢！”
像骨頭裂了。
牙關咬死，額上青筋暴起。麵板裂開，血珠從毛孔滲出，染紅袖子。
經脈一根根斷，像燒過的繩子。斷口發黑，可下一瞬，新脈從裏麵長出來，泛著光，像雨後藤蔓。
他抖得像紙片，嘴唇咬破，血順著下巴滴在石台。
“啊——！”
吼到一半，被他咽回去。
不能叫。叫了，玄霄子會來。來了，就全完了。
他撐著，意識快散了。最後一根經脈要斷時，肩頭一暖。
白狐跳上來，舌頭輕輕舔他手背的傷口。
血止了。皮肉飛快癒合，像時間倒退。
林軒睜眼，瞳孔深處閃過一道銀光，轉瞬即逝。
低頭看白狐，它盯著他，金銀雙瞳映著微光。
“你……知道我要做什麽？”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白狐不動，隻輕輕蹭了蹭他脖子。
他抬手摸破仙劍，劍身溫熱，像活了。
這一夜，他七次引靈入脈，燒斷，再生。七次後，不再流血。經脈粗了一倍，靈流轉如江河，不再亂。
他試著送一絲靈進丹田。
剛碰上，丹田猛地一抽，像針紮。靈炸開，倒灌回經脈。
“果然……進不去。”他扯了下嘴角。
可把靈沉進手臂，一拳掃出，石台角“啪”地碎了。
他愣住。
這才第一晚。
白狐趴腳邊，尾巴卷著他小腿，像在守。
天快亮，他靠牆坐下，閉眼調息。體內靈流不再亂撞，順著心脈走，有了自己的節拍。
破仙劍躺在身邊，劍柄那道裂紋，好像合上了些。
他伸手握住，低聲說：
“下次別直接把我拖走，好歹……吱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