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睜眼時,天剛透亮。洞口那股風還在刮,火把早滅了,地上碎石亂堆。他靠著石壁,手撐著地,胳膊一軟,差點又倒回去。丹田裏那股氣還在,像一粒埋進土的種子,沒動靜,也沒散,就那麽窩著。
他低頭看手。指節發青,掌心裂口一道道,血幹了裂,裂了又幹。昨夜那股氣衝進來,五髒六腑像被翻了個底朝天,現在一動,肋骨就跟鐵絲纏著扯似的。
外頭腳步響,不是玄霄子那種悄沒聲的,是雜亂的,踩得不耐煩。
“林軒!”聲音從洞口甩進來,“別裝死,出來領活。”
他沒應,慢慢撐起身子,膝蓋一彎一彈,試了試。還行,能走。手摸了摸胸口,紫寒扇在,貼著皮,冰的。
洞口站著兩個弟子,青灰道袍,腰間藥簍。瘦高個斜眼瞧他,嘴角一扯:“喲,還活著?昨夜動靜那麽大,我還當炸成渣了。”
另一個矮胖的不說話,扔過來一張紙條。林軒接住,上麵寫:後山毒霧沼澤,采三株青涎草,限今日申時前交。落款是玄霄子。
“你算走運,”瘦高個冷笑,“廢了七天,沒被掃地出門。可這地方,死個把人,沒人問。”
林軒不搭,紙條摺好塞進懷裏,轉身去拿破仙劍。劍還插在石台,裂紋更深,鏽得厲害,可一握上手,那股溫熱還在,像昨夜的事還沒完。
他背上劍,走出洞府。風迎麵吹,帶濕氣。後山那邊,霧翻著,像滾開的水,隱隱泛綠。
兩個弟子走前頭,一路沒話。到半山腰,岔了路——他們去東坡采藥,林軒一個人往西,直奔毒霧沼澤。
“勸你別貪命,”瘦高個臨走回頭,“那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青涎草長毒潭邊,碰一下皮就爛。”
林軒點頭,沒出聲。
他繼續走。越往裏,霧越厚,空氣裏一股腥甜,吸一口,喉嚨癢。腳下地軟了,踩下去陷半寸,泥裏冒綠泡,一串串破,冒白煙。
紫寒扇忽然抖了下。
他腳一頓,手立刻按住胸口。扇沒飛,隻是貼著皮發燙,像在提醒。他盯著前頭,霧裏有個黑影,地麵塌了個坑,邊一圈暗紅,像是被啥腐蝕過。
他繞開,貼邊走。三步後,“嗤”一聲,身後那塊地塌了,泥漿翻,綠泡炸,一股刺鼻味衝上來。
他不回頭,繼續往前。
青涎草長在沼澤深處,挨著塊歪石碑。他蹲下,伸手去拔。草莖滑,帶黏液,剛離土,整株泛青光,像活的。
剛塞進藥簍,聽見一聲悶哼。
不是人,是獸叫,極輕,斷斷續續,從喉嚨裏擠出來。
他順著聲音走,撥開藤蔓。林子深處,枯樹下,一隻白狐後腿被藤條纏住。藤紫黑,長滿細刺,刺尖滴黑汁。白狐右眼腫,毛爛了,呼吸弱。
林軒蹲下,手探它鼻息。還有氣。
他想起昨夜破仙劍衝體時,腦子裏閃過的畫麵——紫寒扇飛出,撞開刀鋒,扇麵浮現“生死由命”。
他抽出紫寒扇,本能一揮。
“刷!”
青光掠過,藤條齊根斷。白狐抽了下,沒醒。
扇麵忽然亮了。
三個古字浮出來:淨、解、封。
光一閃,鑽進白狐嘴裏。白狐猛地抖,喉嚨“咕”了一聲,呼吸穩了。眼皮動,緩緩睜開。
一金一銀,兩顆瞳孔,直直盯著他。
就一眼,沒動,也沒叫。
林軒收扇,抱起白狐。輕得像片葉子,毛結塊,可還有溫。
他轉身往回走。
剛走十步,身後“嗡”一聲。
他回頭,毒藤斷處,黑汁滲進泥,騰起灰霧。霧裏鑽出一群蜂,通體黑,翅膀帶綠紋,成片撲來,像一團烏雲。
毒蜂。
他拔腿跑,懷裏抱著狐,跑不快。蜂群追近,最前頭的已撲到後頸,刺了一下。
火辣辣地疼,麵板立馬腫。
他咬牙跑,可經脈那絲氣還是調不動。丹田像被堵死,一點反應沒有。
眼看蜂群要撲上,胸口突然一熱。
紫寒扇自己飛了出來。
“啪”一聲,扇麵展開,骨輕顫。一道風從扇麵湧出,往前推,像一堵牆。
“嗡——!”
蜂群撞上,全被吹散,有的摔進泥,有的打著旋飛走,再沒追。
林軒愣住,低頭看扇。
扇麵“生死由命”四字微亮,轉瞬滅。扇子一震,自己飛回懷裏,收攏。
他站著喘氣,手還抱著狐。
風停了,霧淡了些。
他繼續走,腳下地變硬,快到沼澤邊。遠處洞府輪廓可見,石階清晰。
他一步步往上。
快到山頂,白狐動了動,腦袋輕輕蹭他胸口。林軒低頭,它那隻完好的左眼,正看著他。
他沒說話,隻是把扇子攥得更緊。
石階盡頭,風忽然大了。他抬頭,洞府門口站著一人。
玄霄子。
青袍立風,背對著他,沒回頭。
林軒停下,站在最後一級台階,沒再上前。
白狐在他懷裏輕輕哼了聲。
玄霄子抬起手,指尖一勾。
林軒懷裏的紫寒扇,突然一顫,像是要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