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簷上的雨滴落下來,冰涼地砸在林軒的肩頭。
他沒去擦,右手還緊緊按著腰間的荒玄簫,指節都泛白了。剛才那一戰打得太狠,體內的靈力斷斷續續,像堵了石子的小溪,走一步卡一下。破仙劍已經歸鞘,可劍柄還在微微發燙,彷彿還殘留著斬斷法杖時的震動。
雪音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紫寒扇收在袖子裏,指尖輕輕搭在扇骨上。她沒看林軒,目光一直盯著巷子盡頭的雨幕。那艘飛舟早就消失了,可空氣裏有種說不出的壓抑感,像是有人悄悄撒下了一張看不見的網,正一點點收緊。
“他們不是來惹事的。”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
林軒終於動了動,鬆開簫管,抬手捏了捏眉心。右臂上的火紋還在跳,不疼,卻像有隻小蟲在麵板底下爬,揮也揮不走。“是來驗貨的。”他嗓音有點啞,“看看我們值不值得他們親自出手。”
話音剛落,院門“吱呀”一聲,輕輕推開一條縫。
兩人同時繃直了背。
雨水順著柴扉滑落,在地上打出一圈圈水花。門外站著一個黑衣人,全身裹在墨色長袍裏,臉上蒙著輕紗,隻露出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像兩口幹涸的枯井。
他沒進來,左手托著一隻朱漆木匣,匣子邊緣鑲著金絲,紋路是個倒懸的藥瓶。
“藥王穀少主有請。”他的聲音沙啞難聽,像砂紙磨過石頭,“三日後,丹道切磋,恭候大駕。”
林軒沒動。雪音的手指在袖中輕輕一扣,寒氣順著手腕蔓延上來,卻沒有釋放出去。
黑衣人將木匣放在門檻外的石階上,轉身就走。腳步沒有聲音,整個人像是浮在雨中,幾步之後,身影便融進灰濛濛的雨霧裏,彷彿被天空吞沒了。
林軒這才上前,彎腰撿起木匣。入手微沉,表麵光滑溫潤,像是被人常年摩挲過。他沒急著開啟,抬頭看了眼雪音。
她已退到屋簷下,靠牆站著,眼神冷得像結了霜。
“不開?”她問。
“等他。”林軒抱著木匣,轉身走進屋裏。
堂屋裏,玄霄子坐在舊木桌旁,手裏捧著一杯粗瓷茶,熱氣嫋嫋升起。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袍,袖口都磨毛了,看起來像個落魄的老郎中。可當林軒把木匣放在桌上時,他的手指猛地一頓。
茶杯懸在半空。
他盯著那朱漆木匣,眼神變了。不是驚訝,也不是生氣,而是一種……久違的忌憚。
“他們怎麽找到你的?”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林軒皺眉:“什麽意思?”
玄霄子沒回答,目光緩緩掃過林軒腰間的三件東西——破仙劍、荒玄簫、紫寒扇。最後停在紫寒扇上,多看了那麽一眼。
“這東西……不該在你手裏。”他放下茶杯,伸手去拿木匣。
就在他指尖碰到匣子的瞬間——
“啪!”
茶杯被他另一隻手狠狠捏碎,瓷片混著茶水濺了一桌,褐色的液體順著木紋流下,像血。
玄霄子呼吸變重,眼神卻冷得嚇人。“二十年前的事,他們還沒忘?”他冷笑一聲,“還是……有人想翻舊賬?”
林軒心頭一震。這是他第一次見玄霄子失控。以前的他總是冷冷淡淡,說話帶刺,行事如風,從不留痕。可現在,他眼底翻湧的情緒,分明是藏了多年的恨。
“你和藥王穀有過節?”林軒問。
玄霄子沒答,隻是開啟木匣,取出一張紅柬。紙是暗紅色的,像是用靈血浸染過,上麵寫著八個字:藥王令至,丹道論高。
筆鋒淩厲,如刀刻成。
“三日後。”玄霄子把紅柬推到林軒麵前,“他們要你去參加丹比。”
林軒盯著那八個字,忽然覺得右臂的火紋跳得更厲害了,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危險。
“為什麽是我?”他問,“我連丹方都背不全。”
“因為他們認出了那把扇。”玄霄子冷冷道,“也認出了你體內的火。”
林軒猛地抬頭。
這時,雪音走了進來,站到桌邊,目光落在紅柬上。她沒說話,隻是抬起手,輕輕撫過紫寒扇的扇麵。
刹那間,扇麵上“輪回”二字的銀光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模糊的輪廓——倒懸的藥瓶,和使者袖口的金紋一模一樣。
她眼神驟冷。
“原來如此。”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鋒利,“二十年前……就是他們……”
話沒說完,她突然閉嘴,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嚨。
玄霄子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麵刮出刺耳的聲響。“別說了。”他盯著雪音,語氣不容反駁。
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林軒看著紅柬,又看向雪音手中的扇子,腦子裏亂成一團。藥王穀、玄霄子、紫寒扇、火紋……這些碎片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在一起,可他抓不住那根線。
就在這時——
窗外飄來一縷簫聲。
清越悠遠,似遠似近,曲調古怪,不像人間該有的旋律。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
荒玄簫突然輕輕一震。
林軒腰間的簫管無風自動,微微顫鳴,像是在回應。破仙劍的劍柄也發燙起來,劍鞘“噌”地彈出三寸,劍鋒在燭光下一閃,冷光森然。
雪音立刻後退半步,紫寒扇橫在胸前。
玄霄子卻像被釘住了。他猛地轉頭看向窗外,臉色劇變。
“這曲子……”他聲音發緊,“是他?”
林軒心跳加快:“誰?”
玄霄子沒答,抬手一揮,一道無形的音牆瞬間封住整間屋子。空氣彷彿凝固了,連燭火都不再晃動。
窗外的簫聲隻響了三轉,便戛然而止。
像試探,又像警告。
屋內恢複寂靜,可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更重了。林軒能感覺到,荒玄簫還在微微震動,彷彿那曲子還在它體內回蕩。
“他來了。”玄霄子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敢吹這曲子……就別想活著回去。”
林軒盯著他:“你認識那人?”
玄霄子沒答,一把抓起桌上的紅柬,指尖用力,紙麵瞬間裂開五道口子。
“三日後。”他冷冷道,“藥王穀要的不是丹比。”
“是要你的命。”
林軒沒動,右手緩緩握緊了荒玄簫。
雪音站在他身旁,紫寒扇微微發亮,扇麵上的藥瓶輪廓一閃即逝。
屋外,雨停了。
風穿過屋簷,捲起一片濕透的落葉,拍在窗紙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