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河上漂了半個多鍾頭,水越來越急,兩旁的樹影壓下來,河麵黑了不少。
林軒一直沒吭聲,手指在簫管上慢慢蹭,像是數著那節紋有幾道深。雪音坐在船尾,膝蓋上的紫寒扇泛著冷光,可那光忽閃忽閃的,跟快滅的燈芯一樣。
她喘氣輕得幾乎聽不見。
林軒心裏清楚,她快撐不住了。
剛才那一擊不是鬧著玩的。寒氣倒灌,靈器裂了縫,人還能坐直,已經是拚到底了。
他掐滅火摺子,把船往岸邊靠。藤蔓垂到水裏,他一刀砍斷,踩著濕滑的石頭上了岸。回頭伸手,雪音沒接,自己扶著船沿站起來,腳一軟,差點跪下去。
林軒一把攥住她胳膊。
“別硬撐。”
她搖頭,嗓子啞得像砂紙擦過:“沒事……就是扇子……有點冷。”
林軒低頭看那扇子。縫隙裏,裂痕一點點爬,像風吹散的蛛絲,又像繃到極限的弦。
用不了了。
他扶著雪音走上山道。腳下的石階歪歪扭扭,斷了好些,明顯荒廢多年。山風從林子裏鑽出來,帶著濕土和爛葉子的味兒。越往上走,空氣越清,也越靜。
山頂有塊平地,三麵是樹,中間立著半截殘碑,字磨沒了,隻剩個“天”字的起筆。
林軒靠著石碑坐下,荒玄簫橫在腿上。簫身還溫著,像記得昨夜的震動。
“我試試。”他說。
雪音靠在樹根邊,閉眼,點了下頭。
林軒閉上眼,指尖滑過簫孔。一縷低音慢慢吹出來,不成調,但有節奏。風順著音波卷過來,在兩人身邊打轉,像在理亂了的線。
雪音的呼吸漸漸穩了。
林軒趁勢引氣,讓簫聲滲進紫寒扇。荒玄簫和紫寒扇本是同源,一個主風,一個主寒,要是能共鳴,或許能壓住裂痕。
剛調出第三縷音流,手突然一抖。
簫震了。
不是他吹的。
是背上的破仙劍在動。
劍在鞘裏,貼著脊梁,忽然像燒紅的鐵條,猛地一燙。緊接著,紫寒扇“嗡”地一聲,扇骨齊顫,裂痕“刺啦”一下全炸開。
林軒睜眼。
兩件兵器自己飛了出去。
破仙劍彈出三寸,紫寒扇騰空而起,扇麵朝天,像被誰往上拽。
他伸手去抓,指尖剛碰上扇柄,一股力從簫管裏炸開,震得虎口崩裂,血甩在草葉上。
兩件兵器直衝雲層。
林軒翻身站起,抬頭看。
雲在翻,像被誰撕開。破仙劍和紫寒扇在高空對撞,劍尖點扇脊,轟地炸開。
雷光爆裂。
一道紫白閃電從雲縫劈下,正中雙器交匯點。空氣炸出波紋,震得林軒耳膜生疼,腳下的石頭寸寸裂開。
天上,浮出兩個字。
斬天
雷光寫的,粗得像殿柱,懸在雲裏,像刻進天幕。跟當年破仙劍初醒時一模一樣,隻是這次,是兩件兵器一起鬧出來的。
林軒瞳孔一縮。
這不是他能管的。
是有人,或者有什麽東西,在叫它們。
他剛要跳上去接,身後“咚”一聲悶響。
雪音站起來了。
她沒睜眼,臉白得像紙,整個人卻在發光。銀絲一樣的氣從七竅往外冒,纏上紫寒扇,像是要把它拉回來。
“有人在召劍魄……”她聲音像從地底爬出來的,“秘境要開了。”
林軒吼:“別動!你撐不住!”
雪音沒聽。
她猛地睜眼,眼睛全白,看不見瞳孔。下一秒,身子一晃,變成一頭白狐,通體雪白,額心一點銀斑。
她一躍而起,撞進雷光旋渦。
風猛地炸開,卷得林軒睜不開眼。等他抬手抹開視線,天上兩件兵器已經脫力,往下掉。
荒玄簫突然自己飛出去。半空接住破仙劍,一旋,又把紫寒扇捲回來。兩件兵器貼著簫身滑下,“啪”地落進林軒懷裏。
他接住了。
燙手。
可雪音沒了。
空中隻剩一縷銀光,細得像線,打著旋,慢慢飄向簫管。
林軒伸手去抓,光從指縫溜走,無聲無息鑽進簫孔。
簫顫了三下,然後靜了。
他低頭看簫。
剛才那道光,進去了。
他抬頭看天。
雲還在散,陽光從縫裏漏下來,照在殘碑上。那個“天”字的起筆,被光一照,忽然泛出暗紅,像剛幹的血。
山下,不知什麽時候響起了號角。
低沉,悠遠,一聲接一聲,像地底傳來的鼓點。風卷過來,帶著鐵鏽和陳年香灰的味兒。
林軒站著,手裏緊緊攥著三件兵器。
破仙劍安靜了,紫寒扇的裂痕不動了,荒玄簫貼著掌心,溫得像剛被人焐過。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青筋暴起,指節發白,指甲縫裏還嵌著血絲。
他沒擦。
他知道剛纔不是做夢。
雪音不是走了。
是被人帶走了。
為了斷開那個召喚,她把自己搭了進去。
簫裏的那道光,是她留下的。可能是魂絲,可能是記憶碎片,也可能……是信標。
他不知道秘境在哪,也不知道背後是誰。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兩個字——“斬天”——不是警告。
是邀請。
是破仙劍在說:來。
他慢慢把三件兵器收進背後和袖子裏。
荒玄簫最後放進去,貼著心口。
風停了。
號角還在響。
他轉身,一步步走下山道。
石階濕滑,他走得穩。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
從包袱裏摸出一塊灰黑色藥粉,最後一撮了。他撒在路邊石頭上,掏出火摺子,點著。
黑煙升起。不是為了引人。是為了試風。煙歪了,往東南。他記下方向。
收了火摺子,繼續走。
山腳有條岔路,一邊通青岩鎮,一邊紮進密林。他沒走鎮子那條,拐進了林子。
樹越來越密,光越來越少。
走了一炷香時間,他忽然停步。
前麵地上,一串腳印。
新留的。
鞋底帶泥,步子短,走得急。
不是雪音的。
也不是他的。
他蹲下,手指抹了抹腳印邊的泥。
濕的。
人剛過去不久。
他抬頭,順著腳印看去。
林子深處,有座破廟。
屋頂塌了一半,門板斜掛著,上麵用硃砂畫了個符。符褪了色,但還能看出是個“封”字。
腳印直通廟門。
林軒站起身,手按上簫管。
他沒進去。
繞到側牆,從裂縫往裏看。
廟堂空蕩,供桌倒了,香爐翻了,灰撒了一地。
可正中間,有個人影。
跪著。
背對門口,灰袍,鬥笠。
手裏捧著個東西。
林軒眯眼。
那東西通體幽藍,表麵刻滿細紋,像某種樂器。
——像簫。
但不是荒玄簫。
那人影動了。
慢慢抬頭,鬥笠抬起一角。
露出半張臉。
蒼白,沒血色。
嘴角,一道細長的疤。
從唇角,一直劃到耳根。
像被人用刀,慢慢劃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