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的手剛碰到門框,眼角忽然一跳——牆上那道金線動了。貼著磚縫往下爬,慢得像在喘氣,直奔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窗。
他沒吭聲,也沒回頭。左手在簫管上多停了那麽一下,指節收了收。雪音跟上來,腳步輕得像踩在霧上,袖口的紫寒扇收得緊緊的,扇麵朝裏,一動不動。
兩人下樓。掌櫃在櫃台後打盹,腦袋一點一點,鼻息呼哧響。林軒從他眼皮底下走過,順手把一塊碎銀拍在台麵。聲音不大,可剛好夠把人驚醒。
“走好啊……”掌櫃嘟囔一句,頭一耷拉,又睡了。
外頭天剛亮,集市已經鬧騰起來。叫賣聲、鍋鏟聲、驢叫狗咬混成一片。林軒低頭看看空手,從包袱裏掏出幾株幹枯的靈草,鋪在路邊一塊破布上,草草擺了個攤。
雪音站他身後半步,不說話,也不看人。她盯著街角那幾根晃蕩的旗杆。布幡嘩啦啦響,字跡早糊了,但她知道——有人在那兒,藏著。
最後一株草藥剛擺正,人就圍了過來。
七個,全是本地混混的打扮:粗布短打,腰別短刀,腳踩爛草鞋。帶頭的壯實,臉上一道疤從眉骨斜劈到嘴角。他大步上前,一腳踹翻攤子。
草藥撒了一地,鞋底來回碾,泥裏全是碎渣。
“外地佬也敢擺攤?”他咧嘴,黃牙露出來,“懂不懂規矩?先交三兩‘地皮錢’,領個牌子,不然——”刀抽出,往地上狠狠一劃,“滾。”
林軒沒動。
手還在簫管上,不緊不慢。他就看著那把刀——沾著泥,刀背豁了口,凡鐵,不是修士用的。
他不急。
昨晚那七道黑影,刀刀要命。這些人不一樣。他們不是來殺的,是來鬧事的。
有人在背後指使。
他眼角掃過去。賣菜的縮在攤後,探頭不敢出聲。茶攤坐著個灰袍人,低頭喝茶,可杯子舉得太高,遮了半張臉。還有個挑擔的,走兩步停一下,扁擔壓著籮筐,可筐是空的。
林軒收回眼,直視疤臉。
“我們不賣藥。”聲音平得像井水,“隻是路過,采點補給。”
“補給?”疤臉冷笑,“補你孃的腿!這地歸我管,說你犯規矩就犯規矩!”抬腳就踹,直衝胸口。
林軒還是不動。
可袖子裏,動了。
紫寒扇飛出去。
沒人看清怎麽出的袖。隻聽“哢”一聲,扇骨彈開,三枚冰棱從扇脊射出,快得隻剩一道白影。
“叮!”
冰棱穿透刀身,把短刀釘進青石板。刀柄還在震,嗡嗡響。
疤臉愣住,低頭看刀,又抬頭看林軒,眼神變了。
他不怕那扇。
他怕的是冰——透亮堅硬,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可地上連霜都沒結。
“你……”他剛開口,身後六人已經撲上去。
兩個衝林軒,三個圍雪音,剩下一個繞到背後想拔刀。
林軒仍不動。
他看向雪音。
她往前走,裙擺擦著地,像踩著雪。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扇麵上“生死由命”四個字。
冷氣,從她腳下漫開。
不是風,不是霧,是實實在在的寒意。地麵開始發白,裂縫裏鑽出細密冰晶,像蛛網一樣往外爬。
“媽的!這女的有邪術!”有人喊。
沒人再敢上前。
雪音抬手,指尖凝出一朵冰花。六瓣,透亮,能照見人影。她輕輕一吹。
冰花飛出去,落地炸開,寒氣貼地捲成一圈白霧。六個人全被掃中,腳下打滑,摔得七零八落。有人想撐地爬起,手一碰石頭,皮直接黏住,一扯,撕下一層肉。
“啊——!”慘叫一片。
疤臉還在拔刀。可刀柄凍住了,手一碰,粘得死緊。他猛扯一下,帶下一塊皮,血糊了一手。
他抬頭,撞上雪音的眼睛。
那眼神,冷得不像活人。
“再鬧。”她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所有聲響,“凍成冰雕。”
全場靜了。
連茶攤上那個舉杯遮臉的,手都抖了一下。
挑擔的轉身就跑,扁擔撞牆,“哐當”一聲。圍觀的人縮回攤後,連喘氣都輕了。
林軒這才動。
彎腰,一株一株撿地上的草藥。不慌不忙。一根斷根沾了泥,他用袖口慢慢擦幹淨,收進包袱。
“走。”他說。
雪音收扇,寒氣散了。冰開始化,可青石板上留下道道裂痕,像是被極寒生生撕開。那把短刀還釘在那兒,裹著厚冰,像焊死了。
林軒轉身要走,眼角忽然一抽。
街角茶攤,灰袍人不見了。茶杯倒著,水淌了一桌,杯底刻著半株草藥的圖案。
他沒停,也沒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集市深處。人越來越多,聲音嘈雜,可沒人敢靠近三步之內。
賣糖葫蘆的老頭見雪音路過,手一抖,竹簽掉進鍋裏。他張了張嘴,低聲喃喃:“……冰雪仙子?”
聲音小,可傳到了好幾個攤主耳朵裏。
有人默默點頭,有人悄悄畫符,還有女人一把把孩子拽到身後。
林軒聽見了,沒應。
雪音也沒回頭。
但她袖裏的紫寒扇,扇骨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什麽。
走到集市盡頭,看見一家藥鋪,門上掛著“百草堂”的匾。林軒腳步一頓。
他想起昨夜丹香引動破仙劍的事。
可現在不能進。
剛經曆夜襲,靈氣沒恢複。雪音剛才那一擊,也耗得狠。這時候進去,等於送上門。
他轉身,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深,牆高,陽光照不進來。走到一半,雪音忽然停下。
“有人跟著。”她低聲說。
林軒點頭:“從茶攤就開始了。”
“不是地痞。”
“知道。”
他靠牆站定,右手慢慢摸向簫管。還沒碰到,雪音抬手攔住。
“別用簫。”她聲音細如遊絲,“他們想聽你吹。”
林軒一僵。
昨夜荒玄簫一響,音波震碎窗紙,七人被困。那人留下假令牌,說“你不是目標”。可現在想想,或許他們就是在等簫聲——
就為了確認,他是不是那個“會吹簫的三器之主”。
他緩緩收回手。
“那就讓他們看。”他說。
從包袱裏掏出一包藥粉,灰黑色,味兒刺鼻。昨夜從廢丹房順來的。他撒了一撮在巷口地上,又掏出火摺子。
火光一閃。
藥粉燒起來,黑煙衝天,直往外冒。
幾秒後,巷口傳來一聲悶咳。
林軒嘴角一揚。
“出來了。”
他一把抓住雪音手腕,猛拽。兩人貼牆快走,連拐兩彎,衝出後巷。外頭是條小河,停著幾條空船。
他們跳上最近的一艘。
船身晃了晃,林軒割斷纜繩,小船順著水流緩緩漂走。
他回頭望。
巷口,一個灰袍人踉蹌出來,捂嘴咳嗽,臉上全是黑灰。他抬頭看向河麵,目光一緊。
林軒衝他揚了揚手裏的火摺子。
灰袍人沒追。
站在原地,從懷裏摸出一塊銅牌,翻到背麵,用炭筆寫下幾個字:“簫未響,扇已動,女修寒體,疑為紫寒宗餘孽。”
寫完,銅牌收好,人影一閃,退回巷中。
河麵上,小船越漂越遠。
林軒坐在船頭,手裏轉著火摺子。雪音坐在船尾,紫寒扇橫放在膝上,扇麵朝天。
陽光灑下來,扇骨泛著冷光。
忽然,扇麵上“生死由命”四個字,微光一閃。
雪音睫毛輕輕一顫。
林軒抬頭,見她臉色有點發白。
“怎麽了?”
她沒答,隻抬起手,指尖緩緩撫過扇骨。那一瞬,扇脊深處,彷彿有道極細的裂痕,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