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踩上第一塊青石板,風從巷口斜刮過來,雪音的衣角被掀起了半寸。她沒吭聲,手卻死死捏著扇骨,指節泛白。
鎮子比山下那片枯林熱鬧多了。叫賣的,打鐵的,藥爐子劈啪響的,混成一團。林軒耳朵裏還回著玄霄子那句“殺了她”,可眼前這滿街煙火,倒讓他胸口那股悶勁兒鬆了點。
他往前走,雪音半步不落。兩人的影子給太陽壓成一塊,貼在牆根上。
街邊藥鋪簾子一掀,藥香飄出來。不是一般的苦味,帶點紫焰草的焦甜,還摻著一股說不清的躁動。
林軒腳下一頓。
肋骨那兒猛地一抽,鈍得像鋸子在拉。破仙劍在鞘裏輕輕一震,像被人勾了下。他手本能按上劍柄,掌心發燙。體內的靈氣自己動了,順著經脈往下滾,直衝丹田那顆金點。
他呼吸一沉,立刻運《玄靈訣》壓那股亂流。額角滲出汗,臉上卻一點沒變。
雪音察覺了,側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林軒抬眼掃街。青岩鎮不大,主街一條到底,兩邊鋪子挨著,七八家屋頂飄著藥煙。路人穿粗布,掛低階靈符,有幾個腰上別著丹瓶,瓶身刻著“三品”。
這地方看著偏,丹道倒不弱。
他目光停在街角。
七個人圍成一圈,中間是個老頭,灰袍破得不成樣,懷裏死抱著一尊紫焰丹爐。爐口噴火,顏色邪門,一半紅一半藍,在空中擰成麻花。
林軒瞳孔一縮。
雙屬火靈根。
百年難見,煉丹天賦頂尖,可火壓不住,一失控就燒自己。老頭臉色青灰,嘴角帶血,明顯內腑已被反噬。
七個蒙麵人站位老道,三人壓前,兩人側掠,後頭蹲著倆,手裏攥著鎖鏈法器。不出殺招,專打關節和丹田,逼他鬆手放爐。
老頭死撐,爐火猛地炸開,逼退一人,自己踉蹌幾步,咳出一口帶火星的血。
林軒手已經搭上劍柄。
他不認識老頭,也不在乎爐裏煉的啥。但他記得,當年林家滅門那夜,也是七個人圍住父親的丹房,逼他交出“寒髓丹方”。
記憶像刀片刮過腦子。
他往前邁了一步。
雪音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他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病丫頭。
“等!”
聲音壓得極低,差點被街上的吵鬧吞了。
林軒動作一僵。
她沒鬆手,眼睛盯著爐火,又掃了眼那七人的站位,眼神利得像刀,哪還有半點虛弱。
林軒腦子一清。
不對。
這些人不像散修搶寶。動作齊整,配合熟,像是練過的。而且……他們不急。
明明能一招製住,偏要耗著,像在等什麽。
他眯眼,借破仙劍探靈氣流動。果然,七人腳下有陣紋閃,不是殺陣,是困陣,專為抓人用的。陣眼在後頭那人腳底,符線連進地縫。
低階擒拿陣,藥王穀外門常用的。
他沒說破。
雪音還在盯著爐火,眉頭越皺越緊。
林軒順著她視線看去,發現那紫焰扭動時,偶爾凝出一道極短的符紋,轉眼就散。他認得——是“焚心引”的殘印。禁術,煉一次折十年壽,早被列進禁方了。
這老頭不該會。
更不該用。
林軒退了半步,縮排屋簷陰影。雪音跟著移,腳步輕得像貓。
街尾風起,一麵破旗從屋簷下翻出來,布角寫著半截字,蒙著灰。林軒一眼掃過,“藥王”二字露出來,下麵還沾著幹掉的血。
他懂了。
雪音說得對。他們一動,就成了靶子。
七人圍攻,老頭死守,街上一堆人看,沒人敢上前。藥味混著血氣,在空中飄。
林軒體內靈氣又翻騰起來。那紫焰草的焦甜味,像鉤子一樣扯著丹田金點。破仙劍再震,劍鞘縫裏透出一絲金光。
他閉眼,抬手按住心口玉簡,靠荒玄簫的殘音在識海裏築屏障。簫聲早散了,餘韻還在,像薄冰壓著流水,勉強鎮住亂息。
睜眼,眼神冷了。
不能留了。
他拽雪音,轉身鑽進旁邊小巷。巷子窄,堆著柴筐和爐渣,兩人貼牆走,一點聲音沒有。
拐了兩道彎,確認沒人跟,林軒靠牆站定,低聲問:“為啥攔我?”
雪音沒馬上答。她靠著牆,指尖微微發抖,像在壓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才閉眼說:“那火……不該存在。”
林軒皺眉。
“要動,就會引來‘他們’。”
“他們是誰?”
她不說話。
隻睜眼,眼神空得厲害,像是穿過了他,看向遠處。那神情,和山道上閃回記憶時一模一樣。
林軒沒再問。
他知道她不會說,至少現在不會。
但他記下了。
紫焰、雙屬火靈根、焚心引、藥王穀暗樁……全湊一塊,絕不是巧合。
青岩鎮,水比想的深。
他摸了摸破仙劍,劍身還溫著,像剛活動完筋骨。這劍從不亂震——它感應到了什麽。
林軒抬頭,看巷口外的天。日頭偏西,鎮子被拉長的影子切成一塊塊。他忽然意識到——
這是他頭一回真正走進塵世。
沒師門,沒玄霄子兜著,就三件東西在身,一隻狐狸作伴,玉簡上那個紅點還沒滅。
他得自己活。
也得自己查。
查林家血案的線索,查玄霄子說的“雙劍女人”,查這鎮上為啥會冒出禁術丹火。
他轉身,往巷子深處走。
雪音跟上。
兩人穿三條窄巷,繞到鎮東一座廢丹房外。牆塌了一半,爐台碎了,地上散著燒焦的藥渣。林軒蹲下,抓了把渣子,湊近聞了聞。
還有紫焰草味,更濃,混著鐵鏽氣。
指尖搓了搓,渣裏藏著細小的符灰,是陣法殘留。
這兒剛煉過丹,還強行催火,炸了爐。
他剛要起身,破仙劍猛地一震,比之前狠得多。
劍柄燙手,幾乎要自己跳出來。
林軒猛地轉身,盯住鎮西方向。
那兒立著一座半塌的閣樓,窗框歪著,二樓地上堆著幾具焦黑的丹童屍骸,爛得隻剩骨架。
可就在那一瞬,他“看見”了。
一道極淡的紫氣,從地底滲出,順著牆縫往上爬,像活物在動。
破仙劍的震,就是為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