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把破仙劍往背後一插,手指蹭到舊傷口,血立馬滲出來,順著劍鞘滑了一小段。他用袖子一抹,沒回頭,也沒看雪音。
洞府裏的光早就暗了,地上那灘酒漬幹得發黑,像燒糊的皮。玄霄子留下的玉簡貼在心口,隔著衣服都涼得清楚。
他邁出第一步,鞋底踩碎了片枯葉,哢的一聲。不是石頭裂,是葉子脆了。
雪音跟在半步後頭,赤腳踩碎石,一聲不吭。扇子收著,抱在懷裏,指尖發白。
山路往下,風越來越硬。
半山腰,天剛亮,霧沒散。遠處山頭蒙著層灰白,像撕破的布。林軒停下,從懷裏摸出荒玄簫,沒吹,就攥在手裏。
他知道有人在等。
霧裏站著個影子。
玄霄子背對著他們,站在斷崖邊,袍角被風扯得亂抖。他手裏拿著簫,已經吹了。
第一聲出來,林軒太陽穴猛地一跳。
不是曲子,是刀。
音波像鋸子往腦仁裏鑽,眼前一黑。他看見火,看見斷牆,一隻小孩的手從瓦礫裏伸出來,指甲翻著,血順著指縫滴。
他沒動。
他知道是假的。
可疼是真的。
破仙劍突然自己動了。
“鏘——”
劍鞘崩開一道縫,劍身半出,金光順著刃口噴出來,在他身子周圍捲成一股風。氣流撞上簫聲,刺啦刺啦響,像鐵片刮石頭。
林軒咬緊後槽牙,喉嚨裏滾出一聲悶哼。
他沒拔劍,也沒閉眼。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雪音在後麵忽然悶哼,膝蓋一軟,又撐住站直。扇子抖了,銀光從指縫漏出來,像是要開,又壓住了。
玄霄子沒停。
簫聲變了,更低,更沉,像從地底往上頂。林軒膝蓋發軟,耳朵裏有血腥味。他覺得有人在他腦子裏翻東西,一頁一頁撕,撕到哪頁,哪頁的記憶就炸一次。
孃的聲音,爹的咳嗽,門被撞開的響,還有……那隻白狐衝進來,嘴裏叼著的金丹。
金丹碎了。
心口一疼。
破仙劍的光猛地暴漲,一下子把音波頂回去。林軒趁這空檔,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壓著玉簡。
他不怕。
他怕想起來。
玄霄子終於停了。
簫聲斷得幹脆,像被人掐住脖子。他轉過身,臉在霧裏看不清,隻有眼睛亮得嚇人。
“你扛住了。”他說,“三器認主,是真的。”
林軒沒說話。
還在喘,手卻穩了。
“記住。”玄霄子盯著他,聲音壓得低,“路上要是碰上一個女人,拿兩把劍……殺了她。”
林軒瞳孔一縮。
雪音突然悶哼,整個人晃了晃。
她沒倒。
可眼睛變了。
一瞬間,瞳孔像冰裂,銀紋從眉心炸開,順著麵板爬。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像頭一回認這身子。
畫麵衝進來。
戰場。
雪地。
兩個女人站在斷橋上,一個雙劍在手,一個執扇。
劍光落下,扇子斷了。
血飛起來,是熱的。
她聽見自己笑,笑得像哭。
“我……”喉嚨裏擠出兩個字,卡住了。
林軒察覺不對,回頭。
雪音已經跪下,雙手抱頭,指節發白。扇子掉在一邊,銀光亂閃,像要自己飛。
“我沒事。”她咬牙,嘴唇裂了,血順著下巴滴,“別管我……走你的路。”
林軒沒動。
他看著她,又看向玄霄子。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玄霄子轉身,背影冷得像鐵,“她要是醒來,會恨你。”
“恨我?”
“因為你活著。”他頭也不回,“而她死了兩次。”
林軒沒再問。
他知道問也沒用。
他彎腰,撿起雪音的扇子,輕輕放回她手裏。她的手冰得嚇人,他沒鬆,直到她自己攥緊。
他繼續走。
玄霄子沒攔。
風更大了。
林軒走到崖邊,往下看。山道彎進林子,像條幹河。他把荒玄簫塞進懷裏,手碰到玉簡,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
雪音踉蹌著跟上來,腳步虛,但沒掉隊。
林軒沒扶。
他知道她不需要。
可他也知道,她撐不了多久。
玄霄子站著沒動,沒吹簫,也沒說話。他看著他們往下走,直到影子被霧吞掉一半。
然後他抬手,把荒玄簫貼到唇邊。
沒出聲。
可簫管裏飄出一縷極細的音絲,像蛛絲,纏上林軒後頸,輕輕一繞,斷了。
林軒脖子一涼。
他沒回頭。
他知道有些事,問了就是錯。
他隻把破仙劍的劍柄攥得更緊。
山路越往下,樹越密。
陽光被葉子切成碎塊,灑在地上,像銅錢。林軒踩過一片光,又踩進陰影。影子拉得老長,斜著,像把彎刀。
雪音忽然開口:“她……是我姐姐。”
林軒腳步一頓。
“拿雙劍的那個……是我親姐。”她聲音輕,像怕驚了什麽,“紫寒宗最後一夜,她讓我走,自己留下斷後。”
林軒沒回頭。
“後來呢?”
“後來……我死了。”她笑了笑,嘴角帶血,“可我不記得怎麽死的。隻記得她最後一劍,砍的不是敵人。”
林軒拳頭慢慢握緊。
“那你現在……”
“我是殘魂借扇重生。”她說,“可記憶是碎片。每想起一點,心就像被撕一次。”
林軒走了幾步,沒說話。
“那你現在想起多少?”
“夠了。”
林軒猛地停步。
雪音也停下,低著頭,呼吸不穩。
“你說什麽?”
“我說我怕她。”她抬頭,眼裏有血絲,“如果她還活著,一定會殺我。因為我逃了,她替我死了。”
林軒盯著她。
他想說點什麽,張了張嘴,又閉上。
這種話,沒人接得住。
他隻把劍背好,繼續往下走。
霧越來越濃。
到山腳,林軒突然覺得懷裏一燙。
玉簡在發熱。
他掏出來,表麵浮出一行字,一閃就沒了:
【遇雙劍者,勿語,先斬。】
字剛消失,破仙劍在鞘裏震了一下。
他按住它。
他知道這不是警告。
是命令。
雪音走在他身後,腳步越來越輕。扇子貼在胸口,銀光忽明忽暗,像心跳。
林軒沒回頭。
他知道她正在和記憶打架。
他也知道,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摸了摸心口,玉簡的熱還沒散。
山道前頭分了岔。
左邊進密林,右邊沿溪流。
林軒站在路口,沒動。
他知道,從現在起,每一步,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