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的手指還懸在半空,那股青氣繞了圈,散了。
他沒動,也沒再試。剛才那一吸,像把整座山的晨氣都吞進了肚子。丹田裏那點金光轉得穩了,像是風車終於熬過最後一陣亂風,找到了自己的節奏。
玄霄子站在洞口,背影黑壓壓的,袍子拖地,袖口裂了道口子。他沒回頭,也沒說話,隻從懷裏摸出個酒壺,擰開,喝了一口。
酒溫的,喝得也不急。
可林軒知道,那一劍不是完事了。
是剛開始。
他沒問曲子哪來的,隻盯著玄霄子的背影,喉嚨發幹。
玄霄子手頓了一下。
酒壺沒放,也沒回頭。反手從袖裏抽出一塊玉簡,灰撲撲的,邊角磨得發白,像是翻過千百遍。
他沒解釋,也沒答。
轉身,一步跨到林軒麵前,抬手就把玉簡按在他額上。
林軒腦子一炸。
不是疼,也不是冷熱,像有人拿鑿子,直接在他天靈蓋上鑿開一道縫。
眼前一黑,隨即亮起一片影子。
山河鋪開,雲海翻騰,一塊大陸從虛空中浮出來,輪廓清楚得像刻進骨頭。江河是銀線,山脈是脊梁,城池像星點,慢慢轉。
最後,一道紅光從南邊炸出,釘在一座樓閣上。
天丹閣。
三個字沒出現,林軒卻知道那就是名字。紅點像血滴在紙上,暈開,收回去,一脹一縮,像心跳。
“去哪兒。”玄霄子終於開口,聲音壓著,“三器隨你,命隻有一條。”
林軒沒問為什麽,也沒問去幹啥。
他知道問了也沒用。
他隻盯著那紅點,盯著那樓,盯著那片從沒踏足的地。心裏空了一塊,又塞進一塊。
不是興奮,也不是怕。
是突然明白——他不是在練功,是在走一條早就畫好的路。
玉簡離額,影子散了。
林軒低頭,看見自己手還在抖。不是緊張,是體內那股氣在衝。破仙劍躺在地上,荒玄簫橫在膝上,紫寒扇貼在背上。
可它們……在動。
不是真的動。
是感應。
他剛想抬頭,後背猛地一燙。
紫寒扇飄起來了。
不是飛,是浮。像片葉子被風托起,輕輕離開脊背,懸在半空。
扇麵微顫,銀光從紋路裏滲出來,一縷,兩縷,越來越亮。
林軒心跳一沉。
他認得這光。
白狐化光進扇那夜,也是這樣。
“嗡——”
一聲輕響,扇子猛地一震。
銀光炸開,一道影子從扇心衝出,落地輕點,像雪落枝頭。
林軒僵住了。
那影子站直了。
不是狐,是人。
白衣,赤腳,長發垂到腰,墨一樣。眉心一道淡銀紋,像冰裂的痕。她低著頭,雙膝跪地,聲音輕得像風吹紙:
“主人,雪音願隨行。”
林軒喉嚨發緊。
他想說話,一個字也吐不出。
雪音……是這名字。
玄霄子上回吹簫,背景裏那女人哼歌時,有人輕輕叫過——“雪音,別跑遠了”。
他當時以為是幻覺。
現在,她就跪在眼前。
不是狐,是人。
可她叫他主人。
林軒下意識退了半步。
腳跟碰上破仙劍,劍身輕顫,像在提醒他別逃。
玄霄子沒動,也沒說話。
可他手裏的酒壺,“砰”地炸了。
碎片混著酒灑了一地,他像沒感覺,眼睛死死盯著雪音,臉色白得嚇人。
他退了半步。
不是怕林軒,是怕眼前這個人。
“你竟覺醒了……”他聲音抖,像從牙縫擠出來,“二十年前那一劫,竟真的……輪回了。”
林軒猛地抬頭。
他聽懂了。
不是“你醒了”,是“你覺醒了”。
不是偶然,是註定。
雪音慢慢抬頭,目光落在玄霄子臉上,清亮,卻帶著說不清的悲。
她沒叫師父。
可她開口了。
“師父,我記起來了。”
四個字,輕飄飄的。
可林軒覺得整個洞府的空氣塌了。
玄霄子身子晃了一下,像被人抽了筋。他死死盯著雪音,嘴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回去。
林軒看著他們。
一個是剛帶他入門的師父,一個是為他獻丹、化扇、沉寂百日的白狐。
現在,他們認識。
不止認識。
是舊識。
是……師徒。
他腦子亂,可偏偏有一條線清楚得刺眼——從他被帶到山洞,從白狐吞丹,從玄霄子試三器護主,從簫聲喚出孃的歌……
每一步,都不是巧合。
他不是被選中。
他是被找回來的。
雪音慢慢站起身,沒再看玄霄子,轉向林軒,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像在行某種老禮。
“我曾是紫寒宗最後一代傳人,因逆天改命,魂散輪回。今借扇歸位,重聚靈識,願執扇隨主,赴天丹閣之約。”
林軒愣住。
紫寒宗?
沒聽過。
可紫寒扇在他手裏,白狐為他死,現在又以人形站他麵前,說要陪他去送命。
他張嘴,想問她到底是誰,想問玄霄子瞞了什麽,想問這一切和他有什麽關係。
可他沒問。
他知道,問了也沒用。
玄霄子不會說,雪音也不會全說。
他們隻會在緊要時候,丟一句半句,讓他自己拚。
就像現在。
他低頭看破仙劍,劍身安靜,可他能感覺到裏麵一股勁,隨時要炸。
荒玄簫還在膝上,溫著,像剛才那首沒吹完的曲子,還在管裏打轉。
紫寒扇飄迴雪音手裏,她輕輕一握,扇麵合攏,銀光收了。
三人站著。
一個剛突破,一個剛化形,一個剛碎了酒壺。
沒人說話。
玄霄子終於動了。
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瓷,看了看,扔了。
又從袖裏掏出塊舊布,擦手。
動作很慢,像在拖時間。
林軒盯著他。
他知道,這是最後機會。
再不問,就真走了。
他開口,聲音平:“她是你徒弟?”
玄霄子擦手的手停了。
沒抬頭,隻說:“曾經。”
“那我呢?”林軒又問,“我和她,和你,到底是什麽關係?”
玄霄子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移開。
“你問錯了。”聲音冷了,“不是你是誰,是你該做什麽。”
林軒沒再問。
他知道,這就是答案。
該做什麽。
去天丹閣。
帶著三器,帶著雪音,帶著一身謎。
玄霄子轉身,黑袍一甩,往洞外走。
到洞口,停下,背對著他們。
“三日後,子時。”他說,“別讓我等。”
腳步聲遠去,碎石輕響,漸漸沒了。
林軒沒動。
雪音也沒動。
洞裏隻剩三件器物的微光,和地上那一灘酒漬。
他低頭,看見手心還留著那縷青氣的印子,像一道淡綠的疤。
他慢慢握緊拳頭。
雪音輕聲說:“主人,我陪你。”
林軒沒回頭。
隻抬起手,摸了摸破仙劍的劍柄。
劍很冷。
可他握得很緊。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隻想活到第一百日的廢柴。
他是林軒。
三器之主。
雪音的主人。
玄霄子選中的人。
天丹閣,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