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的手還搭在白狐嘴邊,血早幹了,黏在指縫裏,像鐵鏽糊住了關節。他沒動,膝蓋壓著涼石頭,背挺得筆直,繃得像要斷的弦。
破仙劍插在身前,黑沉沉的,不動也不響。剛才那一劍劈下去時它抖得厲害,像是在攔。攔不住,也就閉了嘴。
玄霄子站在三步開外,不說話,也不走。低頭看掌心那片碎瓷,血從指縫往下滴,一滴,又一滴,砸在石板上,像在數命。
林軒終於抬手,把白狐抱起來。輕得不像活物,皮包骨頭,尾巴軟塌塌地垂著,那撮泛青的毛貼在腿側,一動不動。他輕輕放在軟墊上,從懷裏摸出紫寒扇,蓋上去,像蓋了層薄被。
扇麵微微一燙,像是回了句話。
他盯著扇子,嗓音壓得低:“你說換你護我……那我先護你,活過第一百天。”
說完,盤腿坐下,破仙劍橫在腿上,荒玄簫擱在膝頭。三件東西,擺成三角,圍著他。閉眼,不運氣,不引靈,隻用《玄靈訣》的法子,一寸寸過經脈。
白狐的金丹還在他體內,一團暖火,貼著心口燒。不是疼,是沉。他知道,那是拿命換的火種,不敢亂動,隻能穩著,養著。
第九十九天。
還剩兩個時辰,就到子時。
百日之約,最後一夜。
洞外風起,樹葉沙沙響,像有人踩碎石走近。腳步停在洞口,沒進來。
林軒沒睜眼。
他知道是誰。
玄霄子一步步進來,目光掃過地上的三件東西,停了兩息,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忽然抬手,一掌拍向天靈蓋。
掌風壓頂,快得根本來不及反應。
林軒沒動。
可破仙劍“錚”地彈起,劍氣凝牆,直接把那一掌震了回去。
玄霄子退半步,沒惱,反倒笑出聲:“好個劍靈護主!”
話音未落,紫寒扇自動展開,輕輕一旋,貼上他後心。荒玄簫也顫了,簫口朝天,像要吹曲,卻無聲。
三器齊動,無聲共鳴。
玄霄子看著,眼神變了。不是驚,是確認。像等了太久,終於等到了那個答案。
收手,轉身就走。
林軒猛地睜眼:“等等。”
玄霄子沒停。
一拳砸地,地麵裂開蛛網紋:“你到底想幹什麽?白狐還能不能活?你既然知道她……她到底是誰?你為什麽留下簫?為什麽現在才來?”
玄霄子背對著他,聲音冷下來:“你活不過第一百日,問這些沒用。”
“那你剛才那一掌,是試探?”
“是。”
“試什麽?”
“試你值不值得我留這荒玄簫。”
林軒沉默。
玄霄子終於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三日後子時,若你還活著,來後山喊我。若你死了,我不收屍。”
林軒盯著他:“你不怕我毀約?”
“你不會。”玄霄子冷笑,“你比誰都想活。為了她,你也得活。”
說完,抬腳就走。
可就在跨出洞口的瞬間,袖子勾住石棱,撕啦一聲,裂開一道口子。
林軒眼尖,看見內襯翻了出來。
四個字,墨黑如血——玄天宗叛徒。
他瞳孔一縮。
“等等!”他猛地站起,破仙劍隨勢而起,懸在肩側。
玄霄子腳步一頓,沒回頭。
“那四個字……你是被逐出宗門的?”
“是又如何?”
“那你教我,不怕惹禍?不怕被人追殺?”
玄霄子終於轉身,眼神像刀:“我早就是死人了。你若活到第一百日,自然明白。”
林軒握緊劍柄:“可白狐撐不了三天!你既然知道她是誰,就該有辦法救她!”
“有。”玄霄子聲音低了,“但代價是你承受不了的。”
“什麽代價?”
“你若問了,我就再也不會出現。”
林軒咬牙,沒再問。
他知道,有些話,問了就斷了退路。
玄霄子看了他一眼,忽然從袖中甩出一枚玉簡,扔在地上:“《引靈訣》殘篇。能引一絲靈氣入體,但經脈未通者,強行運轉,輕則癱瘓,重則爆體。”
林軒盯著那玉簡,沒撿。
“你不信我?”玄霄子冷笑。
“我信白狐。”林軒低頭,看著紫寒扇,“她把命給了我。我不能拿她的命,去賭你的殘篇。”
玄霄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有骨氣。”
轉身欲走,衣袖隨風擺動,那道裂口越扯越大,幾乎整片內襯都翻了出來。林軒看得清楚——那四個字,不止一處。袖口、後背、腰側,全縫著同樣的墨字,像是烙印,又像是咒。
他忽然開口:“你不是不想讓人知道你是叛徒……你是怕有人順著這名字找上門來。”
玄霄子腳步一滯。
“所以你躲在這荒山,收我為徒,不是為了傳道……是為了等一個人,或者,等一個時機。”
洞裏死寂。
玄霄子沒否認。
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得紫寒扇輕輕一顫。扇麵微光閃了一下,浮現兩個字——堅持。
隨即消失。
林軒低頭看扇,又抬頭看玄霄子:“三日後,子時,我若不成,不勞你來。”
玄霄子大笑,笑聲震得山壁嗡嗡響:“好!有你這句話,我走也走得痛快!”
大步離去,身影沒入夜色。
林軒沒動,直到最後一聲腳步消失,才緩緩低頭,撿起那枚玉簡。
冰涼。
沒立刻看,放在紫寒扇旁邊。三器依舊圍成三角,像在守什麽。
伸手,輕輕碰了碰扇麵。
“等我。”
扇子顫了一下,一縷光點從扇骨浮出,扭曲、拉長,化作一隻小狐虛影。金銀瞳,尾巴尖帶青光。它看了他一眼,沒動嘴,聲音直接鑽進腦子——
“別死。”
話落,光點散開,沉回扇中。
林軒閉眼,深吸一口氣,拿起玉簡,貼上眉心。
《引靈訣》殘篇的字句湧進腦海,隻有三行:
引氣如針,穿脈如割。
一絲入體,百痛俱來。
能承者生,不能者亡。
睜開眼,把玉簡放地上,雙手掐訣,按在丹田。
破仙劍懸起,劍尖朝下,護住心口。
紫寒扇展開,貼住後心,微光流轉。
荒玄簫橫膝,簫身輕顫,似在低吟。
開始運轉口訣。
第一絲靈氣入體,像燒紅的針紮進經脈。
牙關咬緊,額頭青筋暴起。
第二絲進來,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像有人拿刀在裏麵刮。
他沒停。
第三絲……第四絲……
鼻血湧出,順著人中流到下巴,滴在玉簡上,暈開字跡。
破仙劍劇烈震顫,劍氣外溢,在周身形成薄層屏障。
紫寒扇的光變強,護住後背。
荒玄簫突然短鳴一聲,像是在提醒什麽。
林軒沒理會,繼續引。
他知道,這一夜,要麽活,要麽死。
而他,必須活著。
因為有人等他。
指尖撫過紫寒扇邊緣,一滴血落在扇骨上,滲進去,像被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