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沒動,破仙劍還攥在手裏,劍身發燙,像剛從血裏抽出來。他沒問那火到底是怎麽回事,也沒提白狐吞下的東西,隻是把懷裏滾燙的小獸往胳膊彎裏摟了摟。白狐閉著眼,呼吸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四隻爪子冰涼,剛才那股吞火的狠勁兒全沒了。
他抬頭,盯著玄霄子:“你現在打算怎麽收場?”
玄霄子不吭聲,轉身就走。腳步虛浮,袍角掃過焦石時踉了一下。林軒眉頭一跳——這老東西,喝多了?
他追上去,破仙劍橫在胸前,劍尖微微顫,像是聞到了什麽。玄霄子走得慢,像是等他,又像是撐不住。到了洞府前,老家夥一掌拍開禁製,跌進去,荒玄簫“哐”地砸在石桌上。
酒壇空了,口上還飄著淡青霧氣——那是摻了靈藥的烈酒,一口能燒穿丹田,喝多了連魂都糊。
林軒站在門口,沒進。破仙劍貼著手心,微燙,像在提醒他別靠太近。
“你不是想聽真相?”玄霄子仰頭,灌了口空氣,眼神發直,“二十年前,我那徒弟也在這兒引氣……也是這把劍,也是這火……也是這該死的命。”
林軒心跳一沉。徒弟?用劍的徒弟?
他不動聲色,袖中紫寒扇輕輕一震,扇麵“生死由命”四字微光一閃。他用扇骨點地,試著複現白狐吞火時那股靈氣波動——溫和,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玄霄子猛地抬頭,瞳孔一縮,像被針紮了。
“她也在這兒引氣……”聲音啞了,“那天火脈暴動,她催動破仙劍壓陣眼……走火入魔,神魂崩了……我……沒救下她。”
林軒呼吸一卡。
她?
他盯著玄霄子,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誰?”
“閉嘴!”玄霄子突然站起,荒玄簫橫掃,音波轟在石壁上。“轟”地一聲,整麵岩壁炸開,碎石亂飛,煙塵衝天。
可塵落的瞬間,林軒瞳孔一緊。
石壁後,藏著一間屋。
牆上,掛滿畫。
全是同一個女人。
她穿素白長裙,眉眼冷,發髻高挽,肩上斜挎一把劍——劍柄紋路,和破仙劍一模一樣。
林軒一步步往裏走,心跳越來越重。每幅畫裏的她,姿勢不同,神情不同,可那把劍,始終在她手上。有的畫她立在風雪裏,劍指天;有的畫她跪在廢墟中,劍插地;最後一幅,她閉著眼,劍橫在膝上,像……死了。
他伸手去碰那幅畫,指尖還沒碰到,袖中破仙劍突然飛出!
“鏘——!”
劍狠狠釘進中央畫像的心口,劍尖嵌進石壁,嗡嗡直響,像在哭。
林軒僵住。
這劍……認得她?
玄霄子癱在地上,臉色發白,酒勁上頭。他盯著那把插在畫上的劍,聲音低得快聽不見:“她不該碰這劍的……這劍隻認一種人——能焚心為火,拿命換命的瘋子。”
林軒慢慢回頭:“她是誰?”
“別問。”玄霄子閉眼,手抖得厲害,“問了你也活不成。”
“她和白狐……什麽關係?”
玄霄子猛地睜眼,眼神像刀:“你看見什麽了?”
“白狐吞火時,眼裏是金的。”林軒盯著他,“畫裏的她,眼睛也是金的。”
玄霄子喉頭動了動,沒說話,抬手用荒玄簫點了點角落一幅小畫。
那畫藏在暗處,幾乎看不清。林軒走近,心口一緊。
畫中女子抱著一隻白狐,低頭笑。那狐,金銀雙瞳,毛如雪,尾巴尖上一撮黑毛——和他懷裏這隻,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懷裏的白狐,它還在睡,呼吸弱,可那撮黑毛,確確實實存在。
不是巧合。
玄霄子忽然笑了,笑得難看:“你以為這劍是機緣?是傳承?錯了。它是詛咒。每個拿它的人,都會走上同一條路——燒光自己,餵它。”
“那她呢?”林軒聲音發緊,“她死了?”
“沒死透。”玄霄子冷笑,“魂散了,執念還在。那狐……是她最後一點靈識化出來的,守著這劍,等下一個瘋子。”
林軒不說話。
所以白狐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劍?知道禁地?知道火靈草是鑰匙?
它不是帶路,是回家。
玄霄子看著他,忽然問:“你左臂的劍紋,疼嗎?”
林軒一怔。
疼。從禁地出來就沒停過,像有火在血管裏爬。
“那是劍在吃你。”玄霄子聲音啞,“血契不是認主,是共生。你活著,它吸你精血;你死了,它陪你埋。她當年……也是這樣,一天比一天弱,最後站著就斷了氣。”
林軒低頭看左臂,劍紋泛著暗紅,像幹掉的血。
“那你為什麽讓我碰它?”
“我沒攔。”玄霄子苦笑,“從你拿起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和她,是一類人。”
“哪類?”
“不姓命的。”
林軒沒再問。他轉身,想拔劍。手指剛碰劍柄,劍身猛地一震,嗡鳴刺耳,震得耳膜生疼。
玄霄子撲過來,一把將他推開:“別碰!它現在認你,可要是感應到別的氣息……它會殺你。”
“它剛才還護我。”
“那是它餓了。”玄霄子喘著,“器靈認主後,護你,也吃你。你現在是它的飯碗,它當然不讓別人砸。”
林軒盯著那劍,劍身微微抖,像在呼吸。
它不是武器。
是活的。
玄霄子跌坐回去,抓起酒壇往嘴裏倒,隻倒出幾縷青霧。他扔了壇子,喃喃:“她死前說,這劍會等一個人……一個能走完她沒走完的路的人……我說她瘋了,她笑了,說‘瘋的不是我,是這把劍’……”
林軒站在屋中央,四周全是她的畫像,每雙眼睛都像在看他。
他忽然問:“她叫什麽名字?”
玄霄子不答。
“她叫什麽?”
“名字?”玄霄子抬頭,眼神散,“早燒沒了。我隻記得,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什麽?”
“‘別讓劍等太久。’”
話音落,破仙劍突然從牆上彈出,直衝林軒麵門!
玄霄子暴喝,荒玄簫橫掃,音波撞上劍身,“當”地一聲震偏。破仙劍斜插進地,劍柄狂抖,劍鳴如泣。
林軒站著沒動。
他知道,這劍不是要傷他。
是在催他。
玄霄子靠著牆,喘得厲害,嘴角滲出血。他抬手抹了把臉,聲音啞得快聽不清:“你走吧。再待下去,它會逼你做選擇——要麽繼續餵它,要麽……被它吃幹淨。”
林軒沒動。
他彎腰,握住破仙劍的劍柄。
劍身一震,像在回應。
“它不吃我。”他低聲說,“它吃的是命。而我的命——”他抬頭,目光掃過滿牆畫像,“還沒開始算。”
玄霄子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出眼淚:“瘋了……真是瘋了……和她一模一樣。”
林軒抱起白狐,轉身往外走。
到門口,他停下,沒回頭:“你布了三百年的局,到底圖什麽?”
玄霄子不答。
林軒也不問,邁步出去。
夜風卷著焦味撲來,破仙劍在背後輕顫,像在催他快走。白狐在他懷裏動了動,尾巴掃過他手腕。
他低頭,看見那撮黑毛,在月光下泛著青光。
破仙劍低鳴一聲。
林軒腳步一頓。
他緩緩抬起左臂,劍紋正一寸寸往肩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