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屋簷下吹過,東廂房的窗紙裂開一條縫。林軒躺在床上,呼吸平穩。外麵的燈籠大多滅了,隻有藥鋪門口還掛著幾盞,微光照著濕漉漉的石板路——昨晚慶功宴灑的酒還沒幹。
他胸口貼著一枚徽章,被衣服壓著,有點涼。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左胸,像是要確認它還在。今天發生的事太順利了,順利得不像真的。三年前他還在後院井邊搓藥材根子,指甲縫都裂了,流著血。現在全鎮的人都叫他“林師兄”。
但他沒高興太久。他知道一放鬆就容易出事。這是他煉丹炸爐十次後學會的。所以他早早回房,門閂插上,連雪音都沒讓進來。不是不信她,隻是不想在最鬆的時候被人看出破綻。
他知道有人不高興。
那些穿長袍、拿玉扇的丹師,打心眼裏瞧不上他這種從雜役爬上來的人。他們覺得能煉出天地共鳴丹藥的人,不該是泥腿子出身。天賦這東西,要是長在不該長的人身上,就成了罪過。
鎮外十裏坡有間破藥廬,牆塌了一半。火光閃了一下。
不是灶火,也不是油燈。是一塊鐵片架在石頭上,底下燒著幹枯的藥渣。煙味混著雨後的土腥氣。幾個人圍著坐著,都穿著深灰鬥篷,帽子壓得很低。
“他真拿到徽章了。”一人開口,聲音沙啞,“我親眼看他別上的。”
沒人說話。但有人攥緊了袖子,指節發白。
“我還看他站在台上喝酒,下麵一群人鼓掌,像看戲一樣捧著他。”另一人冷笑,“一個洗藥三年的雜役,憑什麽?就憑那顆會呼吸的丹?”
“那是靈契共鳴。”角落裏傳出一個冷靜的聲音,“百年難遇,說明他的靈氣純度達到了臨界點。這不是運氣,是他真的有本事。”
“所以呢?”沙啞嗓猛地抬頭,“所以我們認了?承認一個本該掃院子的人,站到我們頭頂?”
火苗跳了一下,照出他半張臉——眉心有道疤,是早年煉丹炸爐留下的。他曾是青岩鎮最年輕的見習丹師,後來因控火失敗被降為學徒,再也沒翻身。如今林軒一場考覈就拿到了他曾拚死都夠不到的位置。
“我不認。”他盯著火焰,“他走不遠。”
這話落下,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沒人反駁。
“他已經成了見習丹師,官方記了名字,你動他就是犯法。”那個冷靜的人說。
“那就等他離開青岩鎮。”沙啞嗓緩緩道,“等他去別的鎮送藥,或者進山采藥——那種地方山路險,野獸多,死個修士也不奇怪。”
“你是想……”有人遲疑。
“雇人。”他吐出兩個字,“黑市殺手,專做不留痕跡的活兒。錢我出一半,剩下的你們分。”
“殺了他以後呢?”冷靜男問。
“搶他徽章,燒他秘籍。”沙啞嗓冷笑,“讓他死後連身份都被抹掉。沒人記得他煉過什麽丹,也沒人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就像從來沒存在過。”
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殺一個剛晉升的見習丹師?這不是鬧著玩的。一旦查出來,輕則廢修為趕出門,重則押去城主府砍頭。
可還是有人心動了。
林軒的存在就是在打他們的臉。他們花了十幾年才走到今天,有些人靠家裏關係硬頂上來,結果一個沒背景的少年,一次考覈就做到了他們一輩子做不到的事。
更讓他們難受的是,林軒還不張揚。沒炫耀,沒嘲諷,連一句“你們看錯人了吧”都沒說過。他就那樣站著,平靜地接過徽章,平靜地喝酒,平靜地接受掌聲。
這份平靜,比什麽都刺眼。
“我可以聯係‘斷河幫’。”一個一直沉默的人忽然開口,“他們常接這種單子。山道伏擊,偽裝成妖獸襲擊,八成能成功。”
“最快什麽時候?”沙啞嗓問。
“五天內能安排。”那人答,“隻要他一出鎮,訊息立刻傳過去。”
“那就等。”沙啞嗓點頭,“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藥鋪裏。見習丹師有任務,三個月內必須完成三次外派。他躲不了。”
他們開始小聲商量細節:走哪條偏路,用什麽兵器最合適,事後怎麽毀證據。有人說該用毒,不留傷;有人說幹脆推下懸崖,屍體找不到最安全。
火光照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
沒人發現,屋頂漏雨的破洞外,一片樹葉滑落,掉進了泥水裏。
……
林軒翻了個身。
床板吱呀響了一聲。他睜開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外麵風停了,蟲也不叫了。太安靜了。
他坐起來,赤腳踩在地上。屋裏沒燈,但他看得清桌角那個紅木托盤——掌櫃親手交給他的,上麵原本蓋著青布,現在空了。
徽章已經戴上,托盤卻捨不得收。好像這樣就能留住那一刻。
他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月光照進來,落在胸前的銅牌上,泛出淡淡青光。不是眼花,是他體內的靈脈在輕輕震動。自從煉出那顆丹後,他的經絡就不一樣了,睡覺時也在自動執行功法,像有股看不見的力量在幫他理順靈氣。
這感覺不錯,但他不敢大意。
他知道,有些人的恨不會隻藏在心裏。
白天那麽多人鼓掌,也有不少人低頭快走。有幾個穿丹師袍的,轉身就進了巷子,背影繃得緊緊的。那種壓抑的怒氣,他感覺得到。
可他現在防不了。他不知道對方是誰,隻知道是一群人。他們暫時不動手,說明還在看,或者……在等機會。
他關上窗,重新躺下。
閉眼前,他摸了摸枕頭底下——那裏藏著一把短刃,是以前防賊用的。雖然以他現在的修為,這刀幾乎沒用,但握著它,心裏踏實些。
他對自己說:睡吧,明天還得去丹房登記備案,領正式憑證。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睡著的時候,鎮外的老藥廬裏,幾個人已經散了。雨又下了起來,衝刷著地上的灰燼。
一塊沒燒完的紙片飄到牆角,上麵寫著幾個字:“目標:林軒。任務型別:清除。酬金:三百中品靈石。”
那行字很快被雨水泡爛,墨跡暈開,像一道黑色的淚痕。
……
清晨六點,第一縷陽光照進東廂房。
林軒起床,洗臉,換衣。他把那件舊雜役服疊好,放進櫃子最底層。以後可能不會再穿了,但也不能扔。那是他的來路。
他走出房間,院子裏很安靜。夥計們還沒起,廚房也沒冒煙。隻有掃帚劃過石板的聲音——老仆在清理昨夜宴席的殘渣。
林軒點點頭,對方連忙彎腰回禮:“林……林師兄早。”
他頓了一下,接受了這個稱呼。
“早。”他說完,朝丹房走去。
路過藥鋪大門時,他停下腳步。門外石階上有攤水漬,形狀奇怪,像是有人半夜站在這裏聽過動靜。他蹲下摸了摸,水已經涼透。
他沒多想,起身繼續走。
丹房門開著,爐火還沒點。他走進去,檢查自己的煉丹台。一切和昨晚一樣,幹淨整齊。考覈用的丹爐被單獨隔開,貼了封條,等上級派人查驗。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空白記錄冊。翻開第一頁,寫下三個字:林軒。
筆跡很穩。
他知道,從今天起,每一份煉丹日誌都要署名。不再是“某雜役代錄”,而是“見習丹師·林軒”。
他合上冊子,放在桌上。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他轉頭看去,三名灰袍藥童走了進來,手裏拿著登記文書。其中一個看到他,明顯愣住,隨即低頭念稿:“奉命前來辦理新晉見習丹師備案事宜,請林軒師……師兄配合覈查材料。”
林軒點頭:“進來吧。”
他們走進來,動作拘謹。一個不小心碰倒了筆筒,慌忙撿起。林軒沒說話,隻是遞過自己的臨時玉牌。
覈查用了半個時辰。期間沒人多問一句,也沒人抬頭看他。辦完後,三人迅速離開,背影匆匆。
林軒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遠。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隻是開始。
有些人嘴上認了,心裏沒認。他們可以低頭交文書,也可以按規定走流程,但他們不會罷休。
他回到桌前,開啟記錄冊,在第二頁寫了一行字:
今日備案完成,待發正式徽章。
寫完,他又加了一句:
小心身邊人。
筆尖重重一頓,墨跡滲進紙裏,像一根紮進肉裏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