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走出丹房,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輕的響聲。
藥鋪大堂還沒開門,櫃台前沒人,隻有幾味藥材攤在竹匾裏曬著。他走過前廳,手指碰了下門簾,布有點粗糙。
這時,後麵有人叫他:“林軒。”
他停下,轉身。
藥鋪掌櫃從裏麵走出來。他沒拿算盤,也沒拎秤,隻穿著一件舊灰布長衫,腳上是雙布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很沉,一看就有事要說。
“掌、掌櫃?”林軒小聲問。
“跟我來。”掌櫃轉身往後麵走,沒多解釋。
林軒跟上去。他知道那地方——後堂盡頭有扇小門,通向密室。聽說那裏放貴重藥材和賬本,不讓別人進。他從沒進去過。
小門吱呀一聲開了。裏麵很簡單:一張桌子,一個櫃子,一盞油燈亮著,牆上沒畫,地上沒毯子。掌櫃進去後把門關上,插上了閂。
“坐。”他說。
林軒站著沒動:“您找我有事?”
“你先坐下。”掌櫃語氣平靜,但不容拒絕。
林軒這才拉椅子,坐了半個屁股,背挺得直。掌櫃沒坐,走到櫃子前蹲下,在底部摸了一陣,拿出一個青布包。布很舊,邊都磨毛了,明顯經常開啟。
他把包裹放在桌上,一層層掀開。
林軒盯著看。第一層是防潮紙,第二層是油膜,第三層才露出一本冊子。封麵深褐色,像是用老樹皮做的,上麵五個字:《神原百草圖》。
掌櫃雙手捧起,遞過來。
林軒愣住:“這……我不敢拿。”
“為什麽?”
“這是您的東西,又是秘傳的。我才剛當上見習丹師,資曆淺,修為低,拿了壓不住。”
掌櫃冷笑:“你以為我是賞你?是施捨?”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給你,是因為我看人準。”掌櫃把書往前推,“這幾年你在後院洗藥、切片、守爐,一天都沒偷懶。別人煉廢丹怪材料,你炸了十次爐,自己記火候偏差。你不是為了出頭,你是真想把丹煉好。”
林軒低頭不說話。
“我也見過那些所謂天才。”掌櫃繼續說,“穿得好,嘴上講大道至簡,手上連三品藥材都分不清。他們拿到這圖,頂多拿來炫耀,或者抄幾頁換靈石。可你不一樣。你窮過,苦過,被人瞧不起也堅持下來。所以你知道,一味藥、一縷火,都能救命。”
他說完又把書往前送:“拿著。”
林軒終於伸手。指尖碰到封麵時,心裏一震。不是因為書多重,而是感覺——好像這東西等了他很久。
他雙手接過,低頭看著那五個字。筆畫有力,像刻上去的一樣。
“這圖……寫的是什麽?”他問。
“它記著神原大陸所有珍稀草藥的位置、采收時間、藥性變化、搭配禁忌。”掌櫃說,“有些內容,連宗門典籍都沒有。比如北境雪脈下的‘寒髓蓮’,十年開一次花,開花不能見光,要用玉剪采,不然藥氣就沒了。再比如南荒毒沼裏的‘蝕骨藤’,聽著嚇人,其實是解百毒的好藥,但必須在雷雨夜采,借天雷激發藥性才能用。”
林軒聽得呼吸變緊。
“這些知識,不是誰都能用。”掌櫃看著他,“用好了能救人,用不好會害人。所以我從不給別人。現在我交給你。”
“為什麽是我?”林軒抬頭。
“因為你不怕失敗。”掌櫃說,“你炸爐十次,第十一次還能回去接著煉。你被人罵出身低,照樣能把丹煉出天地共鳴。這樣的人,才配掌握真正的藥道。”
屋裏安靜下來。油燈閃了一下,影子晃了晃。
林軒把書抱在懷裏,像怕它丟了。
“我……我不知道怎麽謝您。”
“不用謝。”掌櫃擺手,“你記住一句話就行。”
“您說。”
“別讓這圖蒙塵。”掌櫃聲音低了些,“也別讓它沾血。它是用來救人的,不是爭名奪利的工具。”
林軒點頭,喉嚨有點堵。
他想起小時候在山溝撿藥根,娘病得起不來床。他跪在村醫門口求一碗湯藥,人家嫌他髒,拿掃帚趕他走。後來娘還是走了,死前還在念:“要是有顆續命丹就好了。”
現在,他手裏有了可能煉出那種丹的知識。
“我答應您。”他開口,聲音穩了些,“這圖到了我手裏,我就不會浪費。我會學更多藥,煉更好丹,不讓需要的人等太久。”
掌櫃看著他,很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了,又沒笑出來。
“好。”他說,“我相信你。”
他又從櫃子裏拿出一塊疊好的藍布,遞給林軒:“包好帶回去。別讓人看見。有些人,見不得別人有好東西。”
林軒接過布,小心把書包起來,四角折緊,綁好繩子,塞進懷裏。那東西貼著胸口,有點硬,也有點暖。
“還有件事。”掌櫃說。
“您講。”
“你馬上就要離開青岩鎮了。”掌櫃語氣平常,“見習丹師不能一直待一個地方。你會接到任務,去別的鎮送藥、采藥、幫大宗門煉應急丹。路遠,事雜,危險也不少。”
林軒沒打斷。
“我不攔你。”掌櫃繼續說,“該走就得走。但記住,走得再遠,也別忘了你是怎麽一步步上來的。別被人誇幾句就飄,也別遇到難處就退。”
“我記住了。”
“去吧。”掌櫃揮揮手,“趁天還亮,早點回去收拾。今晚估計睡不安穩,明天還不知道要忙什麽。”
林軒站起來,對著掌櫃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碰到地麵。
掌櫃沒攔,也沒回禮,就站在那裏看著他。
林軒直起身,轉身走向小門。手碰到門閂時,聽見掌櫃低聲說了一句:
“路上小心。”
他頓了頓,沒回頭,隻應了一個字:“嗯。”
拉開門,陽光照進來。他眯了下眼,抬腳跨出密室,回到後堂。走廊沒人。他沿著原路往回走,腳步比剛才沉,也比剛才穩。
穿過大堂時,夥計掀簾進來,看見他連忙側身:“林師兄。”
林軒點頭,沒停步。
走出藥鋪大門,陽光照在石階上,昨夜的水漬已經幹了,隻剩一圈淡淡的印。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球匾——“青岩藥鋪”四個字刻得很結實。
然後他邁步下階,朝住處走去。
風從街口吹來,捲起一點灰。他把手按在懷裏的包裹上,確認它還在。
那本書不重,但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扛過這麽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