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台階上，很暖。林軒站在藥鋪門口，手裏抓著那塊空白玉牌。剛才走出考覈大廳時，周圍很安靜。現在街上已經擠滿了人。
藥鋪掌櫃從裏麵走出來，手裏端著一個紅木托盤，上麵蓋著一塊青布。他臉上有笑，腳步不快，走到林軒麵前才停下。他深吸一口氣，把托盤舉到胸前。
“來，正主到了。”
他說完，大家都不說話了。
接著他掀開青布。一枚銅徽章放在絲絨墊上。正麵刻著一株草藥和一個丹爐纏在一起的圖案，邊上有一圈小字：青岩鎮見習丹師·林軒。
林軒低頭看著它，沒有馬上伸手。
這枚徽章不大，比他的手掌小一點。但他知道它很重要。他記得自己第一次進藥鋪洗藥材的時候，手泡在冷水裏發白，指甲縫全是泥。那時掌櫃坐在藤椅上嗑瓜子，看見他就罵：“雜役也配碰丹方？滾遠點！”
那時候他連丹爐都沒見過。
現在他站在這裏，全鎮的人都看著他，等他接過這塊牌子。
掌櫃沒催他，隻是把托盤再抬高了一點。
林軒伸出手，指尖碰到金屬的一刻，有點涼。他捏住徽章，輕輕拿了下來。背麵刻著日期——就是今天。
他沒立刻戴上，先在手裏翻看了一遍。花紋清楚，邊緣光滑，是手工打磨過的。這種細節不會錯，說明鎮上的老匠人親自做了這枚章。
這纔是真正的認可。
他終於把徽章別在左胸的衣服上。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扣好的那一刻，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重了一下。
人群開始鼓掌。
不是幾個人，整條街的人都拍起了手。有個老藥師點點頭說：“這小子，真成了。”之前在考場外笑話他“雜役還想當丹師”的年輕修士，現在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掌櫃咧嘴笑了，轉身朝院子裏喊：“上菜！今天誰也不準走，林軒的慶功宴，我請！”
話音剛落，十幾個夥計端著大盤子從後廚出來。熱氣混著香味撲麵而來，桌子很快擺滿了。靈米飯、養氣湯、清火果，都是補靈氣的好東西。中間那桌上還放著一壇“凝神露”——聽說隻有鎮上出了正式丹師才會開啟。
客人陸續坐下。大多是藥師、采藥人、煉丹學徒，也有幾個路過的散修，聽說訊息後留下來祝賀。沒人提考覈的事，也沒人問那顆會呼吸的丹藥是怎麽回事。大家隻認結果：你拿到徽章了，你就該有這頓酒。
林軒被推到主台中央。台上有一張高腳桌，空著，隻放了一杯酒。
他拿起酒杯，沒有馬上喝。
下麵的人慢慢安靜下來。
“今天能站在這兒，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他開口，聲音不高，剛好前麵的人能聽清，“洗藥三年，控火七年，炸過十爐，燒壞三副經脈。我能堅持下來，是因為有人一直沒讓我倒下。”
說完，他把酒倒在地上。
酒滲進石頭縫，冒出一縷白煙，像是回應他的話。
大家沉默了一秒，接著掌聲更響了。
這時一道青影從他腳邊竄出，繞著台子跑了三圈。疾風四爪帶風，尾巴挺直，最後停在他右邊，仰頭叫了兩聲，像在邀功。
緊接著肩頭一輕。雪音飛下來，落在他左肩上，腦袋蹭了蹭他的耳朵。
林軒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這隻鳥一向安靜，但從不錯過重要時刻。小時候他在井邊搓藥根，它就在樹上看著；後來被人圍住罵，它一聲不吭飛回來擋在他頭頂。現在它用嘴輕輕啄了啄他的衣領，好像在檢查徽章有沒有戴好。
“你們也高興？”他低聲問。
雪音叫了一聲，清脆響亮。
疾風原地打了個滾，露出肚子，又馬上翻身站起來，尾巴搖得飛快。
林軒嘴角動了動。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放鬆。
台下有人喊：“林師兄！講講你是怎麽煉出那種丹的！”
另一個聲音接道：“對啊！連地脈都能連上的丹，是不是以後能升級？”
林軒搖頭：“我不知道。”
大家愣了一下。
“我隻知道那天我隻想把藥煉出來。別的，沒想。”
他說的是真的。當時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不能炸爐，不能讓人看笑話，不能辜負這些年熬的夜和受的傷。
結果怎麽樣，那是後來的事。
這時掌櫃走上台，手裏拎著那壇凝神露。他拔開塞子，酒香立刻飄了出來。他親自給林軒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以前我說你不行，是你真不行。”他舉起杯子，“但現在你說行，我就信你行。”
兩人碰杯，一口喝完。
這酒比剛才的烈，入口像火燒喉嚨。林軒咳了一下，眼角有點濕，不知是嗆的還是別的原因。
掌櫃拍拍他肩膀：“今晚不用回柴房了。東廂房收拾好了，以後是你的住處。想煉丹，丹房隨便用；要材料，賬記我名下。”
下麵又是一陣騷動。東廂房一直是正式丹師住的地方，過去三十年隻住過兩個人，後來都去了大宗門。
現在輪到他了。
林軒點點頭，沒說話。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這不是獎賞，是承認。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可以隨便罵的雜役，而是鎮上有身份的人了。
宴會繼續。大家喝酒聊天，話題全是他。有人說他偷偷抄丹方被發現的事，還有人說起他為了省燈油，在月光下背《百草經》的糗事。現在這些都被當成故事來講，連當初罵他最狠的人也在笑。
天黑了，燈籠一盞盞亮起來。
林軒沒再上台，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吵鬧還在繼續，但他已經安靜下來。雪音跳進他懷裏縮成一團，疾風趴在他腳邊，耳朵時不時抖一下，聽著周圍的動靜。
他低頭看著胸前的徽章。
銅色在燈光下泛著光。白天太陽照它是亮的，現在燈火照它是暖的。不管什麽時候，它都在那裏，真實存在。
他想起小時候偷看掌櫃給新學徒授徽。那人跪著雙手接過，激動得哭了。他躲在門後看得入神，心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這樣就好了。
那時他覺得那是做夢。
現在夢醒了，他還站著，活得好好的。
遠處傳來笑聲，有人唱起酒歌。一個年輕學徒喝多了，搖搖晃晃走過來敬酒，結結巴巴地說：“林……林師兄，我以後能不能跟你學煉丹？”
林軒接過酒，喝了一半，把剩下的遞回去：“能。但先去井邊洗三個月藥材，把手搓紅為止。”
年輕人一愣，然後大笑：“好！我明天就去！”
林軒也笑了。這次笑得很自然。
風吹過來，帶著飯菜香和酒味。雪音在他懷裏翻了個身，繼續睡。疾風耳朵一動，忽然抬頭看向大門。
門外，最後一批客人正在離開。
林軒坐著沒動。他知道明天會有更多人來找他，有人求藥，有人拜師，也有人想打聽秘密。但現在這一刻，他還屬於這個院子，屬於這盞燈，屬於這枚別在胸口的徽章。
他抬起手，又摸了摸那塊銅牌。
冰涼的金屬貼著麵板，真實得沒法否認。
屋簷下的燈籠輕輕晃了一下，光影掃過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