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的手放在爐子邊上,手指用力,關節都發白了。他沒有馬上掀開爐蓋,而是閉了一下眼。剛才肚子裏衝上來一股勁,還在身體裏亂竄,有點疼。他深吸一口氣,肚子鼓起來,再慢慢撥出去,把那股氣壓下去。好了,穩住了。
他兩隻手一起用力,慢慢抬起爐蓋。蓋子動的時候發出一點摩擦聲,在安靜的大廳裏聽得清清楚楚。有人嚥了口水,聲音不大,但好幾個人都聽見了。
丹藥出來了。
顏色是青的,表麵有細小的紋路,像是在動。它浮在空中不動,周圍的靈氣突然一震,又散出一圈光。光很柔和,不刺眼,但掃過的地方,連地上的灰塵都被捲了起來,飄到半空。
五個考官全都站直了。
穿白袍的考官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羅盤看了一眼,眉頭一跳。灰衣服的老頭湊過去看了一眼資料,小聲說:“八品靈壓,沒降。”
“還不止,”白袍人盯著空中的丹,“你看它和空氣震動的頻率,已經跟地脈連上了。”
“什麽意思?”
“意思是——它能自己吸收靈氣。”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這種事他們沒見過。見習考覈煉出來的丹,最多有點靈性,能貼個“初階”就不錯了。可這顆丹,別說初階,中階丹師都不一定能煉得這麽穩。
另外三個考官也圍了過來。藍袍的伸手試溫度,剛靠近就被氣流推得後退一步。“裏麵熱但不燥,外麵冷卻不散……這是自己調溫?”
“不是自己調。”一直沒開口的主考官終於說話了,聲音低,“是丹在呼吸。”
全場安靜。
林軒站著沒動,手還虛按在爐口上方。他知道這丹不對勁,但他不能問,不能看,更不能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剛才掀蓋被燙了一下,麵板紅了,但沒起泡。這點痛不算什麽,比之前十爐連煉差點炸體好多了。
丹轉得慢了,青光變弱,靈氣也開始收攏。最後“叮”一聲,像敲了一下鍾,丹落回爐子裏,安安靜靜躺著,紋路清楚可見。
白袍考官走上前兩步,抬手讓其他人別靠近。他拿出一塊玉簡,對著丹爐一掃,資料跳出來。他看完,轉身看向其他四人,點了下頭。
五人立刻圍成一圈,閉眼傳音。
林軒站在原地,眼角掃了一圈。原本都在煉丹的考生現在全停了手。有人盯著他,眼神複雜;有人假裝整理東西,眼睛卻一直往這邊瞟。第十七桌戴鬥笠的人,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三下,像是在確認什麽。林軒沒理,他知道這些人想看他失敗,結果他不但沒炸爐,還煉出了連考官都說不出的東西。
傳音結束,五人散開。主考官上前一步,站在林軒麵前,距離三步遠。
“林軒。”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整個大廳都能聽見。
“在。”
“你煉的這顆丹,沒用規定材料,沒經過三輪測試,流程也不符合標準。”
林軒沒說話。
“但這顆丹成型時引動天地共鳴,自動聚靈,符紋與地脈同步,是百年未見的現象。”
他頓了頓,看了全場一眼,“按《丹閣律例》第三十七條:凡煉丹引發自然呼應者,視為天賦顯現,可破格提拔。”
下麵有人倒吸一口氣。
主考官繼續說:“經五位考官共同決定,一致通過——林軒雖隻參加一輪考覈,但丹品質變,已超過見習水平,特批破格晉升為見習丹師。”
話一說完,沒人鼓掌。
不是不想,是沒反應過來。
見習丹師?那是要完成三輪考覈、拿到三枚銅徽才能申請的職位。有人考五年都沒考上,林軒一輪就拿到了?還是破格?
第十九桌一個年輕考生猛地站起來,椅子刮地發出刺耳聲。他張嘴想說什麽,又忍住了。坐下時拳頭捏得咯咯響。
角落幾個灰袍人臉色難看。其中一個手藏在袖子裏,抖得厲害。旁邊的人碰了他一下,低聲說:“閉嘴,別惹事。”
“可這不公平……”
“公平?”另一人冷笑,“人家的丹都能自己呼吸了,你還講公平?”
林軒聽著這些話,臉上沒什麽表情。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主考官。
“謝大人。”他說,聲音很平。
主考官點頭,從懷裏拿出一枚玉牌遞過去。
玉牌是空白的,沒字也沒標記。這是臨時憑證,備案後才會換正式徽章。林軒雙手接過,指尖碰到玉麵,有一點涼意爬上手指。他沒多看,直接收進袖子。
動作很穩,一點沒抖。
他站直身體,背挺起來,不再像之前那樣彎著。控火太久,肌肉早就酸了,但他不能軟。他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他,有多少人等著他出醜或得意忘形。可他沒有。他就這麽站著,像一根釘子紮在地上,風吹不動。
考官們開始記錄結果。白袍人拿著玉簡寫了幾行字,抬頭看了林軒一眼,又低頭繼續寫。灰袍老頭摸著下巴,還在想剛才那道虛影是怎麽回事。藍袍的那個偷偷拍了張丹藥的照片,打算回去研究。
大廳裏的氣氛變了。
之前是緊張,還有人等著看熱鬧。現在不一樣了。那些輕視的眼神,有的變成敬畏,有的變成嫉妒,有的幹脆躲開視線。沒人敢大聲說話,連翻藥材的聲音都變小了。
林軒還站在原地。
他沒看任何人,也沒走。他知道儀式還沒完。必須等考官離開,纔算真正結束。
他眼角看到第七桌戴鬥笠的人,正悄悄把一枚戒指往袖子裏藏。林軒認得那戒指,能幹擾靈氣,之前撒毒粉就是靠它。現在對方收手了,說明認輸了。
也好。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丹爐。火已經滅了,隻剩一點餘溫。那顆青色丹藥靜靜躺在爐底,光澤柔和,像睡著了。
他想起小時候在藥鋪洗藥材的日子。他蹲在井邊,一手抓一把草藥,一邊搓一邊數。一天洗三百斤,洗不完不準吃飯。掌櫃的坐在門口搖扇子,看見他就罵:“雜役也配碰丹方?滾遠點!”
現在呢?
他成了見習丹師。
不是誰給的,是自己拚來的。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神鬆了一些。
主考官合上名冊,抬手宣佈今天考覈結束。五人轉身朝門口走。走到門邊時,白袍人停下,回頭看了林軒一眼。
林軒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一秒,白袍人微微點頭,推門走了。
其他人跟著離開。
大廳一下子空了。人還在,但那種壓力沒了。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有人小聲說話,聲音漸漸大起來。
“真是破格提拔……我聽說上一次還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那人後來當了長老。”
“可林軒是藥鋪雜役出身,連宗門都不是……”
“出身重要嗎?丹會說話。”
林軒沒聽清後麵說了什麽。他彎腰把爐蓋蓋好,用布包起來。動作利落,沒有多餘動作。然後背上藥囊,轉身朝外走。
路過第十七桌時,戴鬥笠的人猛地抬頭。林軒沒看他,但從桌角灑出的一點粉末知道,對方手在抖。
他走出去時,陽光照在台階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