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飛走了。
林軒走上台階,鞋底踩在石階上發出一點聲音。他沒停下,繼續往上走。門兩邊有兩尊石鶴,左邊的斷了半截翅膀,右邊的嘴上有一點灰白痕跡,是鳥屎。他看了一眼,記得上次來也是這樣,連鳥屎的位置都沒變。
門開著,裏麵有人影在動。他走進去,看到一個大屋子,地麵鋪著青色石板,縫隙裏有紋路,能壓住煉丹時的靈氣波動。屋裏擺了三十張桌子,每張桌上都有煉丹用的東西:丹爐、導靈管、淨火符、玉匙、藥鏟,還有三個玉匣,分別寫著“主材”“輔材”“應急”。
大部分考生已經到了。
林軒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十八號桌。他把腰上的丹囊拿下來放在桌上。手碰到玉匣封口時,感覺不對——封印還在,但裏麵的靈力感應模糊,像隔著一層布。
他不動聲色,手指輕輕滑過匣蓋,輸入一絲靈力試探。玉匣輕輕震了一下,不是正常反應,而是抗拒靈力。這說明裏麵被動過。他想起昨晚檢查時發現封印有點鬆,他重新加了三道鎮靈紋,按理說沒人能開啟又複原。
除非是懂行的人,動作很快。
他收回手,看了看周圍。前排幾個考生低頭整理工具,看起來認真,但眼角一直往他這邊瞟。左邊第五個穿灰袍的年輕人,手裏捏著一張符紙來回折,動作機械,像是在等什麽訊號。右邊靠牆那個戴鬥笠的,從進門就沒摘帽子,袖口偶爾閃出一點金光。
林軒低下頭,假裝繼續檢查丹囊。
他知道這不是巧合。
材料有問題,接下來就是器具。他看向桌上的丹爐——銅底鐵身,表麵有溫控紋路。他拿出淨火符貼在爐底點燃。火焰起來了,顏色正常,但跳得不穩,忽高忽低。
他皺眉,又試了一次。
還是這樣。
第三次點火時,他放慢動作,盯著爐底的紋路看。果然,第七道紋路那裏,火焰經過時猛地一抖。他伸手摸過去,指尖有點割手——那裏的紋路斷了,被人用劣質膠粘上,再刷了一層漆遮住。
但他知道。
這是“斷脈埋障”,專門破壞熱量傳導。前期看不出問題,煉丹到一半溫度失控,輕則炸爐,重則傷人。以前藥鋪有個學徒就這樣廢了一條手臂。
現在輪到他了。
他慢慢收手,掐滅淨火符。心跳快了些,呼吸還是穩的。他不是第一次被人針對,也不是第一次在考覈裏被動手腳。以前他沒證據,隻能認輸。現在他練過十爐聚氣丹,手感在,一眼就能看出問題。
是誰?
他回想最近見過的人。同門沒有,他是自己考進來的。掌櫃不會害他,朋友也不會。隻剩一個可能——那個半夜敲門的丹師。
那人說是路過請教,其實進門就在看他工具架。問的問題怪,不問火候,專問他用哪根導靈管畫火紋,有沒有備用玉匙,還盯著他擦藥鏟看了很久。當時他以為對方好奇,現在想,那是記他的習慣,找漏洞下手。
再看周圍的考生,有幾個站姿和那人一樣,肩膀微沉,右手壓著袖子——那是長期握細工具留下的習慣。他們之間不說話,但眼神對視太多,不像陌生人。
是團夥。
他把丹囊重新係回腰間,動作不急。現在揭發沒用,沒人信一個雜役出身的考生。考官不在,現場沒監控陣法,就算他拿出證據,別人也會說他操作失誤反咬一口。
他隻能忍。
他也知道,這一關不會簡單。材料不行,爐子壞了,接下來連淨火符都可能出問題。對方不想讓他失敗,是想讓他當眾出醜,最好炸一次爐,留下案底,以後再也進不了丹閣。
他抬頭看大廳頂上的沙漏。辰時還沒到,考覈沒開始,但人都坐好了。空氣很悶,讓人不舒服。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昨天還僵的手指,現在已經靈活了。掌心有繭,是煉丹磨出來的。他輕輕握拳,指節哢哢響。他知道這雙手有多穩——第十爐聚氣丹出丹時,泄壓時間正好卡在第七息,連掌櫃都點頭。
他不信運氣,隻信練過的每一遍。
現在問題是:誰動的手?什麽時候?怎麽動的?
他回想早上來的路。從住處出發,走過三條街,中途隻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因為看見一隻黑貓跑過馬路。那時丹囊一直掛在身上,沒人靠近。進丹院大門後,他直接上台階,也沒人碰他。
唯一空檔,是他站在門口看石鶴的時候。
那時他背對人群,注意力在右鶴嘴的麻雀上,丹囊垂在左邊,最容易被動手腳。
手法幹淨,時機準,目標明確——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計劃好的。
他抬起頭,再看全場。
那些人還在假裝檢查工具。灰袍青年停下折符,開始往爐裏填引火草。鬥笠男袖口又閃金光,這次他看清了——是枚銅戒,上麵刻著“玄”字。
玄門的人?
他沒多看,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袖。心裏已經警覺。玄門是城南三大丹宗之一,一向不讓外人考丹師。去年就有傳言說他們暗中搞鬼,但沒證據。
現在他成了目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生氣沒用,慌更糟。現在要做的是看看損失有多大,而不是查誰幹的。材料方麵,青陽草藥性弱了,但還能用,調整比例或許能成丹;丹爐問題嚴重,導熱紋斷了會影響控溫,必須想辦法繞開。
但他不能現在修。
一修就等於承認出問題,反而暴露自己早有準備。對方敢動手,肯定還有後招盯著他。他得等,等到考覈開始,大家注意力都在煉丹上時,再悄悄處理。
他閉眼,回想《丹經要義》第三章:“火候的關鍵,在於提前判斷。沒燒就知道溫度,沒沸就知道調氣。”
他睜眼,手指在桌麵輕輕劃,模擬導靈路徑。主路不通,就走旁路。隻要前十五息完成初融,後麵還有機會補救。
外麵傳來鍾聲。
咚——
第一響,考覈快開始了。
考生們停下動作,坐直身體。林軒也收回手,靜靜等著。
咚——
第二響,準備結束。
他最後看了一眼丹爐和玉匣,確認擺得好好的。表麵上,他和別人一樣,工具齊全,神情平靜。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場考覈從他進門起,就成了生死局。
咚——
第三響敲完,大廳中央升起一道光幕,顯示題目:“限時限量煉製聚氣丹,主材隻給一份,成丹率低於七成者淘汰。”
林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聚氣丹?正好。
他最熟的就是這個。十爐連煉,練的就是它。他不怕題難,怕的是有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步步把他逼進絕境。
現在,他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
他伸手拿起淨火符,準備點燃丹爐。
就在符紙快要觸火的瞬間,他忽然看見,旁邊第七號桌的考生,左手抬起,做了個隱蔽手勢——三根手指並攏,往下一切。
像在下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