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照進藥鋪，林軒蹲在角落整理一筐剛送來的青骨藤。他一根一根地挑，動作不快，但很認真。昨晚沒睡好，腦子裏全是煉丹的事，醒來頭有點暈，但他還是按時起來幹活了。
他把挑好的藥材放進木匣，蓋上防潮布，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掃帚靠在牆邊，水桶是滿的，昨天收工前他就都收拾好了。他喜歡東西整整齊齊，這樣心裏才踏實。
門被推開，發出“吱呀”一聲。
一個穿灰袍的人走了進來。看不清年紀，臉上沒什麽表情，手裏提著一個沒標記的藥匣。他走路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
林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人走到櫃台前，看了看四周，問：“請問……林軒在嗎？”
聲音平平的，不高也不低。
林軒走過去，“我就是。”
灰袍人轉過身，上下打量他一下，點頭說：“久聞大名，特來拜訪。”
林軒眉毛動了動，沒接話。他知道最近有人議論他煉出上品洗髓丹的事，但沒想到這麽快就有人找上門。
“您是？”他問。
“鄰鎮的丹師，姓陳，沒門沒派。”灰袍人笑了笑，“聽說你煉出了上品洗髓丹，手法特別，想來請教。”
林軒不動聲色，請他去偏廳坐。
偏廳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張藥材圖。林軒燒了壺水，倒了杯粗茶遞過去。
灰袍人接過茶，放在桌上，沒喝。
“我是自學煉丹的，沒有師父，也沒資源。這些年試了很多次，想和你這樣的年輕人交流一下。”
林軒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聽著。
“你那一爐洗髓丹，用的是三焦凝液法？”灰袍人問。
“嗯。”林軒點頭，“按《丹經要義》的流程走的。”
“我記得，三焦法最難的是中段火候，靈氣容易反衝。”灰袍人說，“你是怎麽穩住的？”
林軒抬眼看他。
這個問題，問得很準。
他在筆記裏寫過——“若靈氣反衝，可用緩泄紋疏導”。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辦法，沒對外說過。
“古書上說，遇到反衝就要疏導，順勢處理。”林軒說，“我沒別的辦法，隻能照書上做。”
灰袍人點點頭，好像不意外。“那如果爐內壓力突然變大呢？比如右邊火紋滅了，左邊還在燒，你怎麽調？”
林軒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又是他筆記裏的設想。
他看著對方：“先斷靈源，再開泄壓孔，最後補溫穩爐。每一步都不能慢。”
“你說得簡單。”灰袍人笑了笑，“可實際操作，十息內完不成，丹就廢了。”
“所以我練了很多遍。”林軒說，“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灰袍人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你年紀不大，能沉得住氣，不錯。”
林軒沒回應誇獎，反問：“您平時煉什麽丹？”
“ mostly煉一些補氣、清毒、養神的普通丹。”灰袍人答得隨意，“沒煉過洗髓丹，也沒參加過丹師考覈。”
“那您怎麽知道這麽多細節？”林軒問。
“看書，聽人說，自己試。”灰袍人攤手，“失敗多了，就知道哪些不行。”
林軒點頭，不再多問。
兩人繼續聊，話題一直在火候控製和突發情況處理上打轉。灰袍人問得很細，但從不提人脈、背景，也不說自己住哪兒。
林軒越聽，心裏越涼。
這不像請教。
像在打聽底細。
他想起昨晚寫的那張紙條——“所有操作必須在十息內完成”。上麵的內容，和眼前這個人的問題，太像了。
不是巧合。
“你在準備考覈？”灰袍人忽然問。
“嗯。”林軒點頭，“報了名。”
“什麽時候考？”
“還沒通知。”
“那你現在每天練多久？”
“夠用就行。”林軒笑了笑，“多練不如練對。”
灰袍人也笑了，眼神卻沒放鬆。
又說了幾句，他說要走了。
林軒起身送他。
走到門口，灰袍人停下，回頭說：“考覈快到了，小心身邊火種。”
林軒一愣。
“火種？”他問。
“火能煉丹，也能毀丹。”灰袍人語氣平淡，“有些人，不會讓你安穩點火。”
說完，他轉身走了，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軒站在原地，沒動。
風吹動門板，發出輕微響聲。他盯著空蕩的巷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上門，插上門栓。
他走向後屋，腳步很穩。
路過藥鋪後院時，他看了一眼幾盆藥苗。葉子綠油油的，根紮得牢。他沒停下澆水，也沒多看。
進屋後，他先關門，再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摺好的紙。
展開。
第一條：火候變了——應對方法：用緩泄紋 放慢靈力
第二條：藥材出問題——應對方法：提前檢查 準備清靈散
第三條：靈氣波動——應對方法：縮短施法時間，分段控溫
第四條：所有操作必須在十息內完成
他盯著“緩泄紋”三個字，手指慢慢劃過。
剛才那人根本不知道什麽叫“緩泄紋”。
但他問的問題，全衝著這個來的。
不是請教。
是試探。
那句“小心身邊火種”，聽著像提醒，其實更像警告——你知道有人要動你的火，但你不知道是誰。
他把紙摺好，塞進袖子裏最裏麵。
站起身，走到牆邊。
破劍還在那兒靠著，劍鞘黑沉沉的，和昨天一樣。他沒碰它，隻看了兩秒。
他知道，有些人不想讓他考丹師。
現在，他們開始派人來了。
不是光明正大比試。
是偷偷摸底，套話，挖秘密。
他不怕比試。
他怕的是，這些人根本不給他比試的機會。
他轉身出門，回到前堂。
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動作和平常一樣，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灰塵揚起來，又被他輕輕掃下去。
兩個學徒路過，看見他掃地，小聲說了句什麽，他沒聽清，也沒抬頭。
等人都走了，他放下掃帚，走到櫃台後，開啟登記簿。
翻到報名名單那頁。
他的名字在最後，墨跡幹了，寫得工工整整。
他盯著看了幾秒，合上本子。
走出前堂，穿過迴廊，往自己屋子走去。
天還亮著，陽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他長長的影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腦子裏已經開始想下一爐丹的事。
如果有人想讓他炸爐，那他就得讓爐更穩。
如果有人想讓他失火，那他就得把火管死。
他不信運氣。
他隻信自己練過的每一遍動作，記過的每一個步驟，畫過的每一條火紋。
快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
回頭看了眼藥鋪前堂。
窗戶開著，風掀起了簾子一角。
他站著沒動。
三秒後，轉身推門進屋。
關門。
屋裏很安靜。
他坐在床沿，脫下鞋，把腳放上床。
然後抬起右手，在空中慢慢畫了一個圈。
像蛇盤著身子，等著出手。
指尖停在半空，沒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