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空中畫完最後一個火紋,林軒收回手。手指發僵,有點不聽使喚。他坐在床邊,沒再動。
外麵天亮了,陽光照進屋子,落在牆角的掃帚上。掃帚上還沾著昨天掃地留下的灰,沒人碰過。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掌有繭,指頭有裂口,是平時抓丹勺、翻藥材磨出來的。這雙手煉過三爐洗髓丹,成了一爐上品。他也記了七張紙條,寫滿了出問題時該怎麽辦。但他知道,光看紙上寫的沒用,得親手練才行。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拿起破仙劍。劍鞘很冷,很沉。他沒有拔劍,隻是用拇指摸了摸劍鞘口,確認劍還在。
然後他出門,輕輕走回後院的煉丹房。
門開著一條縫,藥味還在。丹爐在屋子中間,銅身還有點發紅,是昨晚燒過的餘溫。他走過去,開啟爐蓋,把剩下的灰渣倒進旁邊的盆裏。動作很快,一點不拖遝。
剛弄完,藥鋪掌櫃掀簾進來。是個中年人,臉上沒什麽表情,手裏端著一碗熱粥。
“聽說你要連煉十爐?”他把粥放在桌上,“先吃點。”
林軒搖頭,“等第一爐點火再說。”
掌櫃皺眉,“你昨晚沒睡,今早又起這麽早,身體撐不住。”
“我知道分寸。”林軒聲音不大,但說得清楚。
掌櫃盯著他看了幾秒,歎了口氣,“我不是攔你。可連煉十爐聚氣丹,老丹師都不敢輕易試。你才剛入門,要是靈力斷了,傷的是根本。”
林軒沒說話,彎腰開啟工具箱,拿出新藥材:青陽草、凝露花、三葉實。一樣樣擺好。接著拿火引石、控溫符、導靈管。每樣都檢查三遍。
掌櫃看他這樣,知道勸不動。
“那你記住,”他放下碗,轉身前說,“火不對就停,別硬撐。”
簾子落下,人走了。
林軒站著,聽腳步聲遠去。屋裏隻剩他和丹爐。
他點燃第一爐火。
火焰從爐底升起,橙紅色,穩穩燒著。他按《丹經要義》的順序放藥材。一株一株放進爐裏。手穩,眼準,呼吸配合靈氣輸出。每一口氣都在控製中。
第一爐用了兩刻鍾。
丹成時,三顆淡綠色丹丸滾進玉盤,圓潤光滑。不算最好,但合格。
他閉眼休息五下,睜開眼,開始第二爐。
這一爐動作快了些。投藥順序改了一點,火候提前壓了一下,防止凝露花燒焦。時間比之前短,不到一盞茶。成丹四顆,顏色更深,靈氣更穩。
第三爐,他沒看筆記,全靠記憶。手指在空中比劃火紋,提前想流程。中途出了點問題——青陽草反應太強,爐內壓力突然變大。他立刻切斷靈源,開啟泄壓孔,三下之內穩住。成丹三顆,有點小瑕疵,但沒炸爐。
他擦了汗,繼續第四爐。
到第五爐時,手臂開始酸。每次抬手,肩膀就像被刀割一下。眼睛也有點模糊,眼角幹。他閉眼五下,用手指在膝蓋上畫火紋路線,讓自己清醒。
第六爐開始減少動作。原來要兩個手勢做的事,現在一個做完。多餘的全都不要,隻留最重要的。肌肉記得怎麽做,他像機器一樣,一步步來。
第七爐中途,手抖了一下,差點打翻藥粉。他咬舌尖,疼讓他立刻清醒。重新控火,調整節奏,最後勉強出丹,兩顆,樣子一般。
但他沒停。
第八爐,他脫掉外衣,隻穿單衣。汗水濕透衣服,貼在背上。呼吸變重,每次吸氣,肺裏都有拉扯感。他知道身體在透支,但他不能停。停下來就是讓人看笑話。
第九爐最難。
剛放完凝露花,右手突然抽筋,整條胳膊一震。他左手馬上頂上去,壓住右手,不讓它亂動。額頭冒汗,冷汗順著臉流下來。他盯著爐火,用意誌控製靈氣,一點點把節奏拉回來。
這一爐,隻出了一顆丹。
但丹成那一刻,他笑了。
不是高興,是確定——他還撐得住。
第十爐,他把手泡進冷水盆。涼水讓手一緊,麻木感輕了些。他坐下,閉眼回想第一爐哪裏錯了,反過來想整個過程。哪裏慢,哪裏多做,哪裏能省力。
然後睜眼,點火。
這一爐,他沒急著放藥。先空手把所有動作做一遍,確保身體記得。再睜眼時,眼神很沉。
放藥、引靈、控溫、穩壓、收丹。
全程安靜,動作流暢。最後一步,他用最小的動作封丹。爐蓋開啟時,三顆深綠色丹丸靜靜躺在玉盤裏,表麵有微光,靈氣穩定,完美無瑕。
成了。
他看著丹丸,沒動。
屋裏很靜,隻有爐火熄滅後的輕微響聲。他喘得厲害,胸口一起一伏,像跑了很久。手指僵住,抬不起來。腿發麻,感覺慢慢消失。
他靠著牆滑坐下去,背貼著冰涼的牆。手裏還抓著丹勺,手指發白,鬆不開。
門外傳來腳步聲。
掌櫃掀簾進來,一眼看到第十爐的丹。
他走過去,拿起一顆,對著光看了看,聞了聞,點頭。
“火候穩,藥性純。比第一爐強多了。”
他看向林軒,“你做到了。”
林軒沒抬頭,輕輕“嗯”了一聲。
掌櫃看他臉色,皺眉。臉白,嘴唇幹,眼睛凹下去,整個人像被抽空。他想說什麽,最後隻留下一句:“你已做到極致。”
簾子落下。
屋裏隻剩林軒一個人。
他靠著牆,意識有點飄。眼前閃出畫麵:小時候在山裏找藥,摔進溝爬不上來;三年前當雜役,被人踢翻藥筐,跪著一顆顆撿;昨夜那個灰袍人,問出不該他知道的事……
他晃頭,逼自己清醒。
不能睡。還沒完。
他還得查每爐記錄,看火紋變化,標出還能改進的地方。他想抬手拿筆記,但手像灌了鉛,動不了。
眼皮越來越重。
他強迫自己睜著眼,盯著丹爐。
隻要爐在,火就能再點。
隻要手還能動,他就能煉。
外麵天黑了,夕陽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一縷光照在他微微抖的手指上。
那隻手,終於慢慢鬆開了丹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