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閃了一下,林軒睜開了眼睛。
他沒動,躺在床上看著屋頂。外麵很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剛才他做夢了,夢到三顆丹藥。金光閃閃,還有香味,可突然爐子炸了,冒出黑煙。有人在笑:“一個擦地的也配考丹師?”
他坐起來,動作很輕,怕吵到別人。
桌上的《丹經要義》還在原來的地方,翻到了“三焦凝液”那一頁。炭筆放在書角,是他昨晚放的。他伸手摸了摸書頁,紙有點粗糙,就像他這三年磨破的手。
天還沒亮,外麵灰濛濛的,像潑了墨水。他穿鞋下地,腳踩在地上,很冷。牆上掛著一把舊劍,劍鞘發黑,看起來和鐵條差不多。他看了一眼,沒去碰。
他走到桌前坐下,吹亮油燈。
燈光一閃,照出他眼下的黑影。他開啟筆記,裏麵畫滿了火紋圖,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改了很多遍。他盯著其中一條線看了很久,拿起炭筆,在空白處重新畫。
“火候變了,不能隻求穩。”他低聲說,“得留後路。”
他在圖上加了一個圈,像盤著的蛇。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辦法,叫“緩泄法”。如果靈氣失控,這道紋能讓熱量繞開,不會炸掉丹藥。
畫完後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腦袋。頭有點脹,昨晚沒睡好,夢比白天還累。
但他不緊張,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他知道外麵的人不會讓他好過。鎮西那幾家丹坊的人看不起他,就算不露麵,也會在考覈時動手腳。
他不怕正麵比試,怕的是暗中使壞。
所以他必須練,必須想,必須多準備一步。
油燈燒了一半,他合上筆記,起身出門。
後院沒人,隻有幾盆藥苗擺在棚子下,葉子上有露水。他蹲下來看了看,根長得不錯。這些是他自己種的,快三個月了,每天收工都要澆水。他隻想以後煉丹時能用上幹淨的藥材。
他站起來,走到空地上。
雙手抬起,掌心朝前,開始練習引靈入爐。先慢慢推,像把氣送進看不見的爐底;然後五指張開,做“開紋”的動作,手腕一抖,像是啟動火紋陣。
一遍,兩遍,三遍。
他閉著眼,靠感覺走流程。控火不隻是用靈力,還要有節奏。太快會亂,太慢會弱,必須像呼吸一樣自然。
可今天手有點抖。
他停下,甩了甩手腕。太久沒睡好,身體撐不住。但他沒回去休息,反而加大動作,從引靈練到調溫,一口氣做了七套。
額頭出汗了,後背也濕了。
他站直身子,抬頭看天。東邊有點亮,雲薄了些。再過一會兒藥鋪就要開門,掌櫃會來,學徒們也會來。到時候他要幹活,沒時間練了。
他回屋重新點燈,拿出一張白紙。
這次不是畫畫,是寫東西。
第一條:火候變了——應對方法:用緩泄紋 放慢靈力
第二條:藥材出問題——應對方法:提前檢查 準備清靈散
第三條:靈氣波動——應對方法:縮短施法時間,分段控溫
寫完後他看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所有操作必須在十息內完成。”
考覈是一炷香時間,但最關鍵的,往往是最後三十秒。那時大家都緊張,一點錯就會毀掉整爐丹。
他把紙摺好,放進袖子裏。這是他的底牌,不給任何人看,也不需要別人認可。
上午他照常做事,整理藥材,掃地,搬貨,登記入庫。兩個學徒路過時小聲說話,聲音不大,也沒躲著他。
“聽說他真報名了。”
“報了又能怎樣,咱們這兒可不是靠一爐丹就能進去的。”
林軒沒抬頭,手裏拿著一捆青骨藤,仔細檢查有沒有蟲蛀。他聽到了,就跟聽到風吹樹葉一樣。
中午吃飯,還是糙米和鹹菜,坐在後院石墩上。他一邊吃,一邊看《丹經要義》裏的“靈流歸位”。這一段講怎麽在煉丹快結束時平穩收火,不讓餘熱傷了丹藥。他看得慢,每個字都記進心裏。
下午他又去後院練手勢。
這次他想了一些突發情況:如果右邊火紋突然滅了,怎麽辦?他左手快速劃弧,補靈氣;如果爐內壓力太大,怎麽泄?他右手往下壓,指尖微顫,做出開孔的動作。
一遍不行就再來一遍,直到動作幹脆利落。
傍晚收工前,他照例給藥苗澆水。
提來水桶,一勺一勺倒。水落在葉子上,滾一圈,滲進土裏。他看著水消失的地方,忽然想起小時候爹帶他上山采藥。
那時天是藍的,林子裏有鳥叫。爹教他認五行草,說“金生水,水潤木”,藥性要看天地變化。後來家沒了,爹被抓走,他一個人逃出來,在雪地裏爬了三天,差點死掉。
後來被人撿到,送進藥鋪當雜役。第一天,他蹲在地上擦地板,手肘磨出血,沒人管。他靠著一本殘缺的《基礎煉氣法》,夜裏躲在柴房練,打通經脈,又被廢了一次,才換來現在的機會。
現在他可以考丹師了。
不是誰給的,是他自己拚來的。
他倒完最後一勺水,放下桶,站在原地不動。
天邊的光沒了,院子變暗。藥鋪前堂亮起了燈,透過窗紙照出昏黃的光。他知道掌櫃在裏麵算賬,一切如常。
他沒打招呼,也沒問考覈名單的事。
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不該想的別多想。
他轉身往住處走,腳步很穩。
路過牆邊時,他看了一眼那把破劍。劍鞘靠著牆,沒動。他伸手摸了摸劍柄,涼的,和平時一樣。昨夜它吸走亂靈的事他還記得,但現在顧不上研究。
他隻知道,那把劍救過他一爐丹。
這就夠了。
他進屋,關門,吹滅油燈。
躺上床,閉上眼。
腦子裏全是火紋路線、靈氣節點、藥材熔點。他一遍遍過流程,從投藥到凝丹,每一個步驟都不放過。
外麵漸漸安靜,狗叫聲遠了,人聲也沒了。
他沒睡著,但也不慌。
壓力是有的,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可這塊石頭他已經背了好幾年,早就習慣了。
他隻想把下一爐丹煉好。
隻要還能站著,他就不會停。
明天登記處的人會來收名單。
他會去簽名。
就這樣。
他翻了個身,拉了拉被子。
屋外,風輕輕吹過屋簷,發出細微的聲音。
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他沒理會。
他知道,那些話改變不了什麽。
他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在被子上畫了一個圈。
像蛇盤著身子,等著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