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照進藥鋪前堂,油燈還亮著。林軒抱著《丹經要義》從走廊走來,腳步很輕。他昨晚睡得晚,腦子有點沉,但手裏的書抓得很緊。那三顆金光閃閃的洗髓丹一直在他眼前晃。掌櫃寫下“林軒煉製”四個字的畫麵也在他腦子裏一遍遍回放。
他想過這事會傳出去。
可真聽到別人議論,還是愣了一下。
“聽說昨晚那爐洗髓丹是上品?”
“不止上品,成色特別正。我叔在丹堂當值,說十年都沒見過這麽透亮的。”
“誰煉的?不會是掌櫃親自煉的吧?”
“不是,是個學徒,叫林軒。你沒聽錯,就是以前蹲角落擦地的那個。”
兩個年輕學徒站在藥櫃後麵小聲說話,手裏拿著掃帚和抹布,嘴卻不停。他們沒看見林軒進來,也沒注意到門口已經站了一個人。
林軒沒出聲。他低頭把書放在靠窗的小桌上,動作和平時一樣。他取下破仙劍掛在牆上的鉤子上,又挽起袖子,準備開始整理藥材。但他耳朵一直聽著,那些話一句句鑽進心裏。
“一個學徒能煉出上品?肯定是運氣。”
“運氣能連著對火候?我聽說他一點不慌,連破仙劍都用了。”
“破仙劍?那把鏽鐵也算靈器?”
“別小看它,能吸靈氣的東西都不簡單。再說,掌櫃都記名入庫了,這不是小事。”
林軒的手停了一下,指尖捏著一株青骨藤的根須,輕輕抖掉灰塵。他知道,訊息壓不住了。那一爐丹太幹淨,香味太濃,掌櫃說“夠資格進丹堂當主煉師”也不是隨便說說的。可他沒想到,傳得這麽快,連學徒都在聊。
他沒笑,也沒生氣。隻是把藥材一捆捆碼好,按年份和藥性放進抽屜。動作穩,心也穩。他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沒用,別人信不信,要看他能不能再煉出來。
藥鋪大門吱呀一聲推開,掌櫃拄著柺杖走進來。他臉色平常,眼皮都沒多抬,直接走到櫃台後坐下。坐下時,他抬頭看了林軒一眼,又掃了那兩個還在說話的學徒。
“你們倆,去後院搬兩筐赤陽草進來,曬過的。”
“啊?現在?”
“現在。”
兩人不敢多問,放下工具就往後院跑。掌櫃這才慢慢開口:“訊息傳得挺快。”
林軒點頭:“嗯。”
“我寫的字,不會改。”
“我知道。”
“有人不服,正常。”
“我不在乎。”
掌櫃端起茶杯吹了口氣,茶麵上浮著幾片老葉子。“不在乎的人,最後往往活得最久。”說完他就低頭翻賬本,不再說話。
林軒繼續幹活。他知道掌櫃這話有分量。名字記進冊子,等於把他推到了青岩鎮丹師圈的台麵上。有人認可,也有人嫉妒。有人覺得他是新人崛起,有人覺得壞了規矩。
但他管不了那麽多。
他記得第一天來藥鋪時,蹲在地上擦地板,手肘磨得發紅。那時候沒人知道他是誰,也沒人關心他能不能修行。他靠著一本殘缺的《基礎煉氣法》,硬是打通經脈,後來又被廢了一次,才換來現在的機會。
現在他有《丹經要義》,有破仙劍護爐,還有一爐實實在在的上品丹擺在那兒。
他不怕比。
中午吃飯時,他在後院石墩上坐著,一碗糙米配鹹菜。一邊嚼,一邊翻書。陽光斜照在紙上,《丹經要義》的字有些反光,他眯著眼看“三焦順行,則藥髓自凝”這一段,腦子裏已經在想下一爐怎麽調火紋。
街角一家藥坊門口,兩個中年丹師抽煙聊天。
“你說那小子真要去考?”
“一個連丹堂門檻都沒摸過的人,也配稱丹師?”一人吐出口煙霧,冷笑。
“掌櫃都認了,還能不讓人考?”
“認是一回事,過不過是另一回事。咱們這裏的考覈,不是靠一爐運氣就能過的。”
“他要是真報名,得讓他知道什麽叫火候失控。”
“年輕人嘛,總得吃點虧才懂事。”
他們說得輕鬆,眼神卻冷。一人掐滅煙頭,踩了兩腳,低聲說:“約幾個人,到時候‘指點’一下新學弟,也算盡了同行之誼。”
這話沒傳到藥鋪,但風向已經變了。
傍晚,鎮西一傢俬人丹坊裏,燈光昏黃。三個人圍坐在舊木桌旁,桌上擺著藥材和一塊測溫石。一人穿深灰長袍,手指敲著桌麵:“聽說他已經準備報名了。”
“誰?”
“林軒。”
“哦,那個一夜成名的小子。”另一人嗤笑,“成名?不過是掌櫃捧出來的招牌。”
“招牌也得立得住。”第三人慢聲道,“我問了驗貨的師兄,說那爐丹靈氣密度接近二階標準,三焦脈絡完整——這不是運氣能解釋的。”
“那就更不能讓他過了。”灰袍人語氣變冷,“咱們熬了多少年才混個執照?他一個外來的,沒師承,憑一把破劍和一本秘籍就想跨進來?規矩不要了?”
“所以呢?”
“所以……咱們得合計合計。”他看向另外兩人,“考覈那天,多幾個‘意外’也不奇怪。火紋不穩,藥材變質,或者……丹爐炸了。”
其餘兩人對視一眼,緩緩點頭。
沒人說具體怎麽做,也沒人寫計劃。但那份意思已經明白。不用殺人,隻要讓那爐丹毀在最後一步就行。名聲一旦塌了,就再也翻不了身。
而這些,林軒都不知道。
他在後院棚子下坐著,麵前攤開筆記,一筆一筆畫新的火紋圖。炭條在紙上沙沙響,他眉頭微皺,時不時停下來看一眼《丹經要義》。偶爾抬頭看看天,等太陽完全落下,他就該回去休息了。
破仙劍靠在牆邊,劍鞘安靜,一點動靜也沒有。他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劍柄,涼的,和平時一樣。他想起昨夜它自動出鞘吸走靈氣的那一瞬,心裏還是有點感覺。但這把劍到底怎麽回事,他現在顧不上。
他隻知道,它救了那一爐丹。
他合上筆記,輕聲說:“再練幾次,考覈應該沒問題。”
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肩膀酸,腿也有點麻。他沒揉,隻活動下手腕,收好炭條,擦幹淨桌子。
然後他拎起水桶,給旁邊的幾盆藥苗澆水。這是他每天收工前的習慣。不管多累,這幾盆幼苗他都要照看一遍。它們是他親手挑的種子,也是他以後煉丹要用的藥材。
水滴落在葉子上,滑下去,滲進土裏。
他看著那滴水消失的地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山裏采藥的日子。那時候爹還在,教他認草藥,講五行。後來爹被抓走,家被抄,他一個人逃出來,差點死在路上。再後來被人撿到,送進藥鋪當雜役,一幹就是三年。
現在他終於要邁出這一步了。
他不知道有人已經在背後盯上他,也不知道一場暗流正在靠近。他隻知道,自己不能再失敗。每一爐丹,都是拿命換來的。
他把空桶放回牆角,轉身朝住處走去。
路過藥鋪前堂時,掌櫃還在算賬。聽見腳步聲,抬眼看了他一下。
“還沒睡?”
“剛忙完。”
“嗯。”掌櫃點點頭,“明天會有登記處的人來收考覈名單,你要報,就去簽個名。”
“我知道。”
“別的不用管。”
“明白。”
林軒走進自己的小屋,關上門。屋裏很簡單:一張床,一個櫃子,牆上掛著破仙劍,桌上放著《丹經要義》和幾本筆記。他脫下外衣掛好,坐在床沿,閉眼歇了會兒。
腦子裏全是火紋、藥性、靈氣流轉的路線。
他沒想太多人情世故,也沒琢磨誰看他不順眼。他隻想把下一爐丹煉好,把考覈過了。其他的事,等過了再說。
外麵天全黑了。
鎮子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幾聲狗叫。那些曾在街角低語的丹師們早已回家。他們的不滿不在臉上,卻藏在心裏,藏在下次考覈的某個細節裏。
林軒躺在床上,呼吸漸漸平穩。
他不知道明天登記處的人來了之後會發生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旦寫上去,就意味著正式踏入這個圈子的核心戰場。
他隻知道,夢裏那三顆發光的丹,還在等著他再去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