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停在爐蓋上方,林軒沒敢動。
他不是不想開啟,是怕。
剛才那聲“哢”確實是丹藥成形的聲音,火也滅了,溫度也降得差不多了。按理說可以看了。可他腦子裏全是剛才火突然變大的畫麵——藥液發黑,冒泡,靈氣亂飛,差點就全毀了。他熬了這麽久,不能白費。
他閉上眼,把雜念趕走。
再睜眼時,他看了看腰上的破仙劍。剛才火失控的時候,這把劍自己彈出一點,吸走了亂竄的靈氣,才保住這一爐。平時這劍一點反應都沒有,像死了一樣,偏偏那時候動了。說明什麽?說明現在爐子裏是穩的,不然它又該響了。
他信這把劍,比信自己還多一點。
想到這兒,他終於伸手了。
手指碰到爐蓋邊緣,慢慢用力,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麽。一條縫開啟了,沒有黑煙,沒有焦味,隻有一縷淡淡的金光從裏麵透出來,照在他手上,暖暖的。
他鬆了一口氣。
繼續推,蓋子完全掀開。
一股香味撲麵而來,不刺鼻,先是一點甜,接著變濃,最後留在鼻子前,有點回甘。原本昏暗的屋子,油燈和餘火隻能照亮角落,現在卻像亮了一些,連舊藥櫃都顯得有光。
林軒低頭看爐底。
三顆丹藥靜靜躺著,圓潤飽滿,表麵泛著淡淡的金光,像沾了露水。他拿過玉鉗,小心夾起一顆,放在白瓷盤裏。
燈光下,這顆洗髓丹晶瑩剔透,裏麵還有光影緩緩流動,不像死物,倒像活著的一樣。他聞了聞,氣味充足但不衝頭,反而讓人安靜。他又用舌尖碰了下丹邊——微甜,潤喉,沒怪味。
成了。
不是勉強成形,是真的成功了。而且比他見過的所有一階丹藥都要好。
他沒笑,也沒喊,就站在那兒看著盤裏的丹藥。手不自覺地摸著玉鉗的邊,指節有點發白。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這些天熬夜看書,一遍遍試藥材,失敗也不放棄,火候不對就重來……全都值得了。
腳步聲傳來。
掌櫃披著衣服走出來,眉頭皺著,明顯是被香味驚動的。他走到爐邊看了一眼空爐,又看向白瓷盤裏的丹藥,沒說話,抬手放出一道靈識探進去。
一會兒後,他眼神變了。
本來隻是隨便看看,結果靈識剛碰到丹藥就被彈回來。他愣了一下,重新凝聚靈識,這次深入內部——藥性完整,靈氣密集,連最容易斷的“三焦脈絡”都沒問題,一點瑕疵都沒有。
“這不是普通的一階丹。”他說,聲音有點抖,“這是上品洗髓丹。”
林軒抬頭看他。
掌櫃收回目光,認真地說:“整個青岩鎮,十年都沒出過這樣的丹了。你這水平,別說當學徒,夠資格進丹堂當主煉師了。”
林軒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他知道掌櫃從不輕易誇人。上次他把赤陽草曬壞了,掌櫃隻說一句“重曬”,連歎氣都沒有。現在能說出“上品”,已經是最高評價了。
他低頭看著那顆丹。
忽然想起第一天來藥鋪,蹲在角落擦地,聽見兩個客人聊天:“洗髓丹嘛,能吃就行,誰管它透不透亮。”那時他還以為,隻要不出黑煙就算成功。
現在他手裏這顆,不止透亮,還會發光。
嘴角想往上揚,但他忍住了。
不是不高興,是習慣了不說。從小到大,每次剛覺得開心,馬上就有壞事發生。爹被抓那天,他還想著過年能穿新衣;第一次引氣入體,剛覺得有希望,第二天經脈就被廢了。時間久了,他就學會了——事沒成之前,別信。
可這次不一樣。
丹就在眼前,香在鼻子裏,掌櫃的話還在耳邊。沒人騙他,也沒人能拿走。
他深吸一口氣,肩膀慢慢放鬆。胸口壓了很久的那口氣,終於散了。
“我……”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想再煉一爐。”
掌櫃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啊,先把這三顆登記入庫,我給你準備新藥材。”
說完轉身去拿玉盒,背影還是慢悠悠的,可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林軒沒動,就站在原地,看著掌櫃把丹藥一顆顆放進盒子。盒子是特製的,裏麵墊著紫絨,每放一顆,就輕輕合一下蓋,像怕碰壞。
最後一顆放進去,掌櫃蓋好盒蓋,在封口貼上符紙,提筆在側麵寫:“癸卯年十一月十七,洗髓丹三枚,上品,林軒煉製。”
寫完,他放下筆,看了林軒一眼:“名字寫上了,以後有人問,你就說是你煉的,不用躲。”
林軒點點頭。
他沒說謝謝,也沒說我會努力。隻是把玉鉗放回原位,順手把白瓷盤擦幹淨,擺回架子。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接受這一切。
然後他走到角落,拿起掃帚,開始清理爐台周圍的灰渣。
掌櫃看了他一眼:“不用今晚打掃,明天再說。”
“沒事。”林軒低聲說,“順手的事。”
他一邊掃,一邊看了眼破仙劍。
劍鞘掛在腰上,安安靜靜,像剛才救場的根本不是它。他伸手摸了下劍柄,涼涼的,讓他更清醒——這事是真的,不是夢。
掃完地,他又檢查了一遍爐具,確認火紋完好、測溫石歸位、降溫閥關緊。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身,活動了下肩膀。
疼。
不是骨頭疼,是肌肉一直繃著的脹痛。他站了一個多時辰沒動,腿都有點麻。但他沒坐,就那麽站著,看著空了的丹爐。
下一爐要用新的火紋,藥材也要調整。《丹經要義》裏說“三焦順行,則藥髓自凝”,他想試試能不能提前這一步。還有破仙劍剛才的反應……雖然不能細想,但下次煉丹前,或許該讓它離爐子近點?
腦子裏已經開始想下一步了。
掌櫃把玉盒放進櫃子,鎖好,回頭看他還在原地站著,忍不住說:“行了,回去睡吧。你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再站下去要暈了。”
林軒嗯了一聲,沒反駁。
他知道該休息了。身體早就累了,隻是心一直吊著,硬撐到現在。
他最後看了眼丹爐,轉身朝門口走。
走到門邊,忽然停下。
他回身從桌上拿起那本《丹經要義》,翻到第一頁,手指劃過“煉丹者,需靜心、耐心、恒心”這幾個字。然後合上書,抱在懷裏。
這本書是他改變命運的開始。
沒有它,他看不懂火候;沒有它,他不會明白“以武養丹”;沒有它,掌櫃也不會把秘籍交給他。
他抱著書,走出煉丹室,關上門。
走廊很暗,隻有盡頭一盞油燈亮著。他一步步走過去,影子拉得很長。
快到門口時,書頁從懷裏滑出一角。
他低頭去扶,指尖碰到書脊上一道淺痕——那是昨晚看書時,不小心被破仙劍劃的。
他頓了一下,沒管,繼續往前走。
門開了,冷風吹進來。
他走出去,隨手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