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麵又抖了下。
林軒沒動,破仙劍還杵在身前,劍尖紮進石板縫裏,顫得像根風裏的草。這震感不對勁,不像是山外炸岩,倒像是從骨頭縫裏往外鑽。左臂那道舊傷早結了痂,可皮下的劍紋還在發燙,一跳一跳的,跟誰在另一頭扯線似的。
白狐蹲在邊上,尾巴繞著前爪,金銀瞳盯著他,眼珠都不帶眨的。
他閉了閉眼,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念頭往下壓。玄霄子臨走那句話還在耳邊晃——“你先活過今晚”。話沒撂完,地就抖了。現在外頭靜得邪悶,連風都卡住了。
手伸過去,摸了摸膝上的紫寒扇。
扇麵冰涼,可扇骨裏頭有股說不清的躁動,像被誰戳了一指頭。他沒多想,盤腿坐下,扇子橫放腿上,開始走“以身為爐”的路子。破仙劍靠身側,白狐伏肩頭,三股氣慢慢轉起來,熱進冷出,一圈圈壓著經脈裏的殘火。
剛轉到第三輪,眼前忽然黑了。
不是暈,也不是斷片,是視野裏猛地灌進一片火。
他看見一座大宅,雕梁畫棟,簷角銅鈴晃著,火舌從廳堂裏竄出來,燒得梁柱劈啪響。一個人站在火裏,背對著他,穿件舊式長袍,肩背挺得筆直。
心口猛地一揪。
那人緩緩轉身,臉還是糊的,可聲音清清楚楚傳過來:“你拿扇子的時候,就該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張嘴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聲。
下一瞬,他自己進了幻象,還是少年模樣,手裏攥著紫寒扇。扇骨“哢”地彈開,冰針暴射,全紮進那背影後背。
血順著袍角往下滴。
父親慢慢回頭,嘴動了動:“你終將重蹈覆轍。”
“不!”林軒猛地吼出聲。
幻象碎了。
他渾身一震,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呼吸亂成一團。左手還死死攥著紫寒扇,指節發白,掌心燙得像燒紅的鐵。扇麵青光暴漲,一股寒氣不受控地炸開——
“轟!”
麵前石桌炸成碎片,碎石騰空而起,懸在半空,竟緩緩拚出一個字。
血紅的“殺”。
林軒喘著,眼神發直。他沒動,可那字像是從碎渣裏自己長出來的,一筆一劃透著煞氣。
白狐跳下他肩頭,落地沒聲,四爪輕點,繞著那字轉了一圈,喉嚨裏滾出低低的嗚鳴。金銀瞳死死盯著紫寒扇,像在看一件不該存在的東西。
空氣像凍住了。
下一秒,洞口人影一閃。
玄霄子站在那兒,荒玄簫橫在臂彎,臉色比先前更沉。他沒看林軒,目光直接落在半空的“殺”字上,眉頭一挑。
音波輕震。
“啪”地一聲,碎石落地,血字崩解。
他抬手,一道清流打入林軒識海。林軒腦袋一清,晃了兩下,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心魔。”玄霄子聲音低,“你被它咬住了。”
林軒咬牙,伸手去抓紫寒扇。扇子躺在地上,扇麵“生死由命”四個字還在微閃,可一碰就燙手,像剛從火堆裏撈出來。
“不是……”他喉嚨發幹,“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想……”
“它不聽解釋。”玄霄子打斷,“心魔不是外頭來的,是你自己放出來的。你懷疑什麽,它就給你看什麽。”
林軒低頭,盯著左臂的劍紋。那點紅斑還在,可今天格外燙,像是和扇子對上了頻率。
“我爹……”他抬頭,“你剛才說,我爹當年也是這麽說的?”
玄霄子沒答。他盯著紫寒扇,眼神變了。袖子裏,一塊殘玉簡微微發亮,和扇麵的光隱隱呼應。
“這扇子,”他忽然開口,“你從哪兒得來的?”
林軒一怔。
他當然記得。三年前,被逐出宗門,跌下斷魂崖,摔得半死。醒來時天上下著雪,懷裏多了把扇子。沒人,沒痕跡,就像憑空落下來的。
“瀕死的時候,”他慢慢說,“它自己飛來的。”
玄霄子沉默。
他盯著扇麵看了很久,指尖輕輕拂過“生死由命”四字,像是在確認什麽。忽然,他低聲道:“原來……它也選了你。”
林軒一愣:“什麽‘也’?”
玄霄子沒接話。他彎腰,拾起紫寒扇,翻過來看扇骨。斷裂處的裂紋泛著青光,像是有東西在裏頭爬。
“這扇子,”他聲音很輕,“不該在你手裏。它認主的方式,是吞噬。每一代主人,都沒活過三十歲。”
林軒冷笑:“那破仙劍呢?它差點燒穿我經脈,也沒見你勸我扔了。”
“劍是兵器,扇是刑器。”玄霄子抬眼,“它不是殺敵的,是誅心的。你剛纔看到的幻象,不是偶然。它在提醒你——或者,是在喚醒你。”
林軒盯著他:“喚醒什麽?”
“你忘了的事。”玄霄子把扇子遞還,“但心魔已經動了。下次再入幻,你可能斬不斷。”
林軒接過扇子,掌心被燙了一下。他沒甩,反而握得更緊。
“那我就練到能斬斷為止。”
玄霄子看著他,忽然問:“你恨你爹嗎?”
林軒猛地抬頭。
“不恨。”他聲音冷,“我連他長什麽樣都不記得。”
“那就更危險。”玄霄子轉身,荒玄簫輕點地麵,“心魔最喜歡這種空子。你沒恨,它就替你造一個。你沒怨,它就給你編一段。等你分不清真假,它就成了你。”
林軒沒說話。
他低頭看扇子。斷裂的扇骨還在發燙,像是有東西在裏頭蘇醒。他忽然想起幻象裏那個背影——為什麽偏偏是父親?為什麽是紫寒扇動手?
白狐跳回他肩上,尾巴輕輕掃過他後頸。那點溫熱讓他回神。
“今晚不會太平。”玄霄子走到洞口,沒回頭,“你若再入幻,別硬撐。喊它。”
“喊誰?”
“白狐。”玄霄子頓了頓,“它聽得見。”
話落,人影消失在洞外。
林軒坐著沒動。破仙劍在身側,紫寒扇在膝上,白狐在肩頭。三樣東西,三種氣息,可剛才那股迴圈,現在亂了。
他閉眼,試著重新運轉“以身為爐”。
剛引氣入經脈,左臂劍紋猛地一跳。
幻象又來了。
還是那座火宅,還是那個背影。可這次,他沒拿扇子,手裏握的是破仙劍。劍尖指著父親後背,隻要往前一送——
“滾!”林軒怒吼,一拳砸向地麵。
石板裂了,可幻象沒散。
父親緩緩回頭,嘴沒動,聲音卻直接撞進腦子裏:“你逃不掉的。它選了你,就像選了我。”
林軒猛地睜眼。
冷汗浸透後背。
他喘著,抬手摸臉,發現指尖在抖。紫寒扇橫在腿上,扇麵青光一閃,又滅了。
白狐低頭,用鼻子蹭了蹭他手腕。
他深吸一口氣,把扇子收進袖中。破仙劍握在手裏,劍身溫順,可剛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覺到——劍也在怕。
怕什麽?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剛才幻象裏,父親說的那句話,和玄霄子的語氣,一模一樣。
他緩緩抬頭,看向洞口。
夜風卷著灰進來,吹得火堆一晃。火光映在石壁上,影子拉得老長。
那影子,手裏握著的,是一把扇子。
不是紫寒扇。
是另一把,更舊的,扇骨發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