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照進藥鋪後院,林軒站在丹爐前,手裏還捏著那撮失敗的藥粉。他沒再看爐子一眼,轉身把抹布丟進水盆,水花濺了起來。
他知道,煉丹的事得先放一放。
昨夜守鋪,今早練手,火候沒控住,但心穩了。這比成丹重要。他拍了拍衣角的灰,走向儲物間。門拉開時發出“吱呀”一聲,他在最裏麵摸出一塊黑布,輕輕掀開——荒玄簫靜靜躺在那兒,表麵有暗青色的紋路。
他拿出來,橫握在手中,試了試重量。不重,也不輕。
外麵天快黑了,街上人少了。林軒走出後院,穿過前堂,順手把側門通風口的鐵柵欄推緊。雪音正蹲在門檻上,尾巴卷著一根細繩打結。
“來了?”林軒低聲問。
雪音抬頭,耳朵動了動:“西巷三處都盯上了。人多了,不是散兵遊勇。”
林軒點頭。他走到櫃台後,從抽屜底抽出一張黃符紙,遞給雪音:“待會兒守這邊,有動靜就撕,別等。”
雪音接過,夾進袖口。
林軒又看向屋頂橫梁。那裏很暗,一般人看不出什麽。但他知道疾風已經在了。他抬手敲了三下櫃台,節奏短促。梁上極輕微地響了一下——那是回應。
佈置完了。
他坐到主位那張舊木椅上,荒玄簫放在膝頭,雙手壓住簫身。眼睛閉著,但耳朵聽著外麵。風吹樹葉,腳步聲,遠處小販收攤的聲音,他都聽得很清楚。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徹底落下去,天邊最後一點紅光也沒了。街上安靜下來,連貓都不見了。
林軒睜開眼。
屋裏沒點燈。隻有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地上劃出幾道銀線。他站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巷口黑乎乎的,沒人,也沒聲音。
但他知道快了。
雪音悄無聲息地移到側門邊,背靠牆站著,一隻手已經摸到了符紙邊緣。她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
林軒退回櫃台前,拿起荒玄簫,橫到唇邊。手指扣緊,指節發白。他沒吹,隻是等著。
忽然,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不是一個人,是七八個,踩在地上很亂很重。有人喘氣,有人低罵“媽的路太黑”,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像是棍棒碰了腰。
來了。
林軒眼神一緊。
下一秒,大門猛地被人撞了一下,門板“哐”地抖動,門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緊接著又是兩下,力道更大,整個前堂都在震。
“開門!老子知道你們有人!”門外傳來粗嗓門,是地痞頭目,“別裝死,今晚我們來拿該拿的東西!”
沒人應聲。
外麵停了一瞬,接著撞得更狠。三人合力撞門,門框開始鬆動,灰塵簌簌落下。
林軒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他將荒玄簫貼緊嘴唇,猛然吹出一股低沉、短促的氣流。
“嗚——”
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空氣好像動了一下。
林軒體內的靈力順著經脈湧向指尖,再灌入簫身。荒玄簫微微發熱,表麵青紋一閃而過。
就在第三下撞擊要撞上門板的瞬間,一道半透明弧形光幕“唰”地升起,擋在櫃台與大門之間,像罩子一樣蓋住了前堂入口。
“砰!”
撞門的地痞一頭撞在光幕上,整個人反彈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兩圈。後麵的人收不住腳,也跟著撲上來,紛紛撞在屏障上,有的鼻子冒血,有的直接趴下。
“什麽鬼東西!”有人驚叫。
門外亂成一團。原本氣勢洶洶的人全都退後,瞪大眼睛盯著那道泛著微光的護盾。
林軒站在護盾後,一動不動。他繼續吹簫,氣息穩定,聲音不斷。簫聲低啞,像野獸低吼。
雪音靠在牆邊,手按符紙,眼睛盯著門口。她看到地痞頭目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肩膀,死死盯著護盾,臉色陰沉。
“小子……你藏了手段。”他咬牙說,每個字都很狠。
他揮手示意手下後撤半步,七八個人圍成半圓。有人舉著火把,火光照在他們臉上,顯得格外凶。
“撐不了多久。”地痞頭目冷笑,“這種玩意兒耗靈力,我看你能挺幾分鍾。”
沒人說話,但他們都盯著護盾,眼裏有怕,也有貪。他們看得出來,這不是普通法術,要是能搶到手,以後在這條街就能稱王。
林軒還是不說話。
他的額頭開始出汗,一滴滑落到肩頭。靈力在體內快速消耗,但他沒停下,反而加重了氣息。
護盾更亮了些。
光幕邊緣泛起波紋,像風吹水麵。它不會攻擊,也不會反擊,就那麽立著,擋住所有人。
疾風在梁上趴得更低。他縮在陰影裏,連呼吸都屏住了。隻要林軒動手勢,他就能撲下去,專挑頭目下手。但現在不能動,時機不對。
外麵,地痞們開始小聲議論。
“要不要扔石頭試試?”
“傻啊,砸不破的,剛才你也看到了。”
“那就等他力竭,反正咱們耗得起。”
“可別忘了,坊市巡邏隊半夜會轉一圈……”
地痞頭目抬手,讓眾人閉嘴。他往前走一步,離護盾隻有三尺遠,盯著林軒的眼睛。
“我知道你是誰。”他說,“百草居新來的雜役,前些天還跪著擦地。現在倒好,玩起這套神神叨叨的東西了。”
林軒眼皮都沒眨。
“你以為這樣就能守住?”地痞頭目冷笑,“你不就是想證明自己有用?可你再有用,也隻是個雜役。掌櫃不會信你,也不會保你。等天亮,這事翻篇,我們再來。下次,就不隻是砸門了。”
他話說得慢,一字一頓,像是要把每個字釘進林軒腦子裏。
林軒終於有了反應。
他微微側頭,看了地痞頭目一眼,眼神平靜,沒有溫度。然後他又轉回去,繼續吹簫。
那一眼,讓地痞頭目心裏莫名一跳。
不是怕,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像你拿著刀衝向一個人,結果那人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隻煩人的蒼蠅。
“媽的……”地痞頭目低聲罵了一句,揮手,“都退後五步,原地待命。我倒要看看,他能撐到什麽時候。”
手下們依令後撤,分散站開,圍住藥鋪門口。有人坐下,有人靠牆,火把插在地上,照亮這片對峙的地方。
林軒的手指已經開始發酸。
荒玄簫震得掌心發麻,像握著一塊不停震動的石頭。他體內的靈力越來越少,經脈有些發燙,像被熱水衝過。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護盾消失,這些人就會衝進來。他們會砸店,搶藥,傷人。他可以跑,但雪音、疾風,還有這間給了他立足之地的藥鋪,都會毀掉。
他不是為了當英雄。
他隻是不想再被人當成廢物趕出去。
三年前被宗門逐出,劍被折斷,師兄弟追殺,他逃到南境,靠撿廢丹活命。那時候他就明白:在這個世界,沒本事,連呼吸都是錯的。
現在他有了機會,哪怕隻是個雜役,哪怕隻能管半個藥櫃,他也得抓住。
所以他必須守住這一晚。
簫聲沒斷。
護盾還在。
雪音站在側門,手指始終沒離開符紙。她知道,如果情況失控,她就得撕符求援。但她也希望,林軒能挺過去。
梁上的疾風動了動耳朵。
他聞到了風裏的味道——汗水、泥土、火把的焦味。他也聞到了另一股氣息:來自林軒身上,那種壓抑了很久終於爆發出來的狠勁。
這個人,不想再退了。
外麵,地痞頭目坐在一塊石墩上,翹著腿,抽煙鬥。火星一閃一閃,照著他半邊臉。他時不時抬頭看看護盾,又看看林軒的身影。
“有意思。”他喃喃道,“真有意思。”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月亮升到中天,灑下清冷光輝。藥鋪門前像凍住了一樣,一邊是沉默堅守的少年,一邊是虎視眈眈的惡徒。
誰都沒動。
誰都不肯認輸。
林軒的呼吸變得沉重了些,但節奏依然穩定。他用腹部控製氣息,盡量少浪費。每多撐一秒,對方的信心就少一分。
他知道,這場對峙拚的不是力量,是耐心。
是看誰先動搖。
護盾微微晃了一下,像是風吹過水麵。
地痞頭目立刻站起身。
“動了!”有人低呼。
林軒迅速調整氣息,加大輸出。護盾重新穩固,光芒稍強。
“虛張聲勢。”地痞頭目冷笑,“他快不行了。”
他往前走兩步,舉起煙鬥指著林軒:“聽著,我現在給你個機會。放下那破簫,滾出來,我可以讓你走。不然,等你力盡,我讓你跪著爬出去。”
林軒沒理他。
他隻是把荒玄簫握得更緊了些。
然後,他抬起右手,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意思是:你就這點本事?
地痞頭目瞳孔一縮。
他沒想到這小子敢挑釁。
“好!很好!”他怒極反笑,“那你給我好好撐著,我看你能撐到幾時!”
他猛地揮手:“都給我盯緊了!誰也不許打盹!今晚,我不走,他就別想閉眼!”
手下齊聲應和,氣氛再度緊張。
林軒收回手指,繼續吹簫。
簫聲低沉,持續不斷,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卻又一直沒斷。
屋內,月光移到了櫃台邊緣。
雪音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貼在地上,一動不動。
疾風伏在梁上,連睫毛都沒眨一下。
藥鋪外,火把劈啪作響。
對峙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