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光線從窗縫照進來,落在煉丹房角落的青磚上。林軒靠牆坐著,眼睛很累,手還放在腰側。荒玄簫已經收好,掃帚立在門後,裂口朝外。
他沒睡。
昨晚的事讓他心神不寧。風聲、爐火、雪音那一聲“嗒”,一直在腦子裏轉。他沒倒下。天沒亮就起來,把前院後巷都清理了,藥櫃底下也擦幹淨。動作慢,但一直沒停。
他知道,自己不能亂。
腳剛站穩,門就被推開。掌櫃走進來,手裏提著銅壺,看了他一眼。
“一晚沒睡?”
“守鋪子,應該的。”林軒站直了些。
掌櫃點點頭,把壺放在桌上,熱氣冒出來。他走向丹爐,掀開蓋子看了一下,“火還在,挺好。”
林軒沒說話。
掌櫃說:“昨夜你在後院走動,沒慌,也沒喊人。這很好。”
林軒還是沒應聲。
他知道,掌櫃不是隻看他做了什麽,而是信他能扛事。
一個雜役,夜裏不跑不叫,安分做事,就夠了。別的不用多說。
掌櫃從袖子裏拿出一本舊冊子,邊角捲了,紙發黃。“今天起,我教你點真本事。”他說,“你會煉一階洗髓丹嗎?”
林軒搖頭。
“不會正常。”掌櫃把冊子遞給他,“這是入門方子,三味藥:赤陽草、骨節藤、清露花。關鍵在火候,不在藥材多少。”
林軒接過冊子,手指碰到紙頁時,心跳快了一下。
這不是普通藥方,是手寫的筆記,邊上還有字,墨色深淺不同,明顯翻過很多次。第一頁寫著兩個字:心靜。
他抬頭看丹爐。
爐子不大,黑鐵做的,三隻腳,爐口有簡單紋路。旁邊放著火鉗、石杵、量勺,都是舊的,但很幹淨。
“我先做一遍。”掌櫃開始拿藥。
赤陽草是幹的,掰斷時有脆響;骨節藤要去皮切段,流出白色汁液;清露花最怕水,隻能陰幹,整朵放進。三種藥按比例放入研缽,輕輕搗七下,停下。
“重了藥性散,輕了混不好。”掌櫃把藥粉倒進小瓷罐,開啟爐門,點炭火,等火焰變青白,才把罐子放進去。
“火分三層:底火加溫,中火燒藥,頂火成丹。”他一邊調風門一邊說,“你要學會讓火聽你的話。”
林軒盯著爐火,眼睛都不眨。
火焰慢慢升高,爐壁發熱,空氣有些晃動。半炷香時間後,掌櫃關風門,取出瓷罐。裏麵不再是粉,而是一顆淡金色的小丸,光滑,微微發亮。
“成了。”他用鑷子夾出,放在玉盤上涼著,“這就是洗髓丹,能通經絡,幫低階修士打基礎。”
林軒伸手想碰,又收回。
“想試試?”掌櫃問。
“想。”林軒答得幹脆。
“好。”掌櫃點頭,“你來一次,我在旁邊看著。”
林軒深吸一口氣,走到爐前。
第一步,取藥。
他照剛才的樣子稱藥,手還算穩。可到研磨時出了問題。他怕弄壞清露花,用力太輕,藥粉粗細不一,混合時分層明顯。
掌櫃沒說話,隻是搖頭。
第二步,入爐。
他把藥粉裝罐,放進爐膛,點火。火焰起初是淡藍的。他記得掌櫃說“心靜則火穩”,就強迫自己呼吸放慢,手貼爐壁感受溫度。
前三分鍾還好。
第四分鍾,藥香變濃,他知道藥力出來了,趕緊加大風門。可這一下太猛,火焰“呼”地躥高,變成橙紅,爐壁燙手。
“收!”掌櫃低聲喝。
林軒急忙拉回風門,動作太大,氣流亂了。火焰晃個不停,像風吹蠟燭。
糟了。
他額頭出汗,手心濕漉漉的。
幾秒後,一股焦味飄出來。
他慌忙關火,開啟爐門,用鉗子夾出瓷罐。開啟一看,藥粉結塊,邊緣發黑,中間還有沒化的顆粒。別說成丹,連樣子都沒有。
“毀了。”掌櫃看了看,語氣平靜,“火太急,藥沒融,燒死了。”
林軒低頭,不說話。
“不是手的問題。”掌櫃放下罐子,“是你心亂。”
林軒抬頭看他。
“你昨晚沒睡,精神緊繃,現在又想快點成功。火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心浮,火就躁。煉丹拚的是耐心,不是力氣。”
林軒咬牙。
他知道說得對。他也知道不該急。可這個機會太難得。他被宗門趕出來,流浪三年,靠撿別人不要的廢丹活著。什麽時候能正經站在丹爐前,親手煉一顆自己的丹?
他等這一天很久了。
“再來。”他說。
掌櫃看了他一眼,沒攔。
第二次,他更小心。藥量稱準,研磨控製節奏,七下就停。入爐前,他閉眼數了十下,心跳平穩了,才點火。
這次火焰穩定多了。
淡藍色,溫和,沿著爐壁上升。
前半程順利,他差點以為要成了。
藥香慢慢散開,清甜帶辣,正是藥料融合的樣子。他看到罐中藥粉微微鼓動,像有了生氣。
到了凝丹的時候。
他緩緩加大風門,準備進入頂火階段。
就在這個時候,左手突然抽了一下——昨晚握簫太久,筋酸了。這一抖,帶偏右手,風門多開了一格。
火焰猛地跳高。
他立刻反應,想調回來。
可晚了。
高溫衝進去,藥粉迅速變黑,發出“劈啪”聲,接著焦味又來了。
他又失敗了。
這次比上次強點,沒炸爐,但最後還是碎渣,沒成型。
掌櫃歎了口氣,拿玉刷把殘渣掃進桶裏。
“十個新人,九個卡在火候上。”他說,“你能到這一步,已經不錯了。”
林軒站著,看著爐裏那點殘火。
火還在燒,微弱,搖晃,像隨時會滅。
就像他這幾年的日子。
他不是沒吃過苦。被逐出宗門那天,師尊當眾折了他的劍,說他“根骨好,心性差,不堪大用”。後來他在雪原撿到荒玄簫,靠它活命,卻被同門追殺,說他拿了邪器。再後來,他混坊市,替人試藥,差點毒死三次。
每一次,他都挺過來了。
可現在,麵對一個小小的丹爐,他覺得比逃命還難。
“午後再試。”掌櫃收拾東西,臨走前說,“別想著一次成。煉丹是慢活,沒人天生就會。”
門關上了。
屋裏隻剩他一個人。
陽光照進來,落在丹爐上,影子拉得很長。地上那堆碎渣,在光下特別顯眼。
林軒蹲下,捏起一點殘粉。
粗糙,幹,有焦苦味。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
然後站起來,走到牆角拿抹布,重新擦操作檯。每個角落都擦,縫隙裏的灰也摳出來。
擦完,他又檢查藥櫃,確認三味藥夠用。接著開啟通風口,散掉焦味。最後,他坐回小凳上,閉眼,調息。
呼吸慢慢變深變穩。
他不再想成丹,不再想證明自己。他就坐在那兒,聽爐火的聲音,感受溫度一點點回升。
時間過去。
太陽移到頭頂,又往西走。
他沒動。
直到門外傳來腳步聲,他知道,午飯時間到了。
但他不想去。
他睜開眼,看向丹爐。
“再來。”他對自己說。
不是喊話,也不是發狠,就是三個字。
他知道,自己不會一直卡在這裏。
昨夜他能守住藥鋪,今天,他也一定能掌控這團火。
他站起來,重新拿藥。
這一次,他沒急著磨藥,先把工具擺好,位置對準。然後坐下,靜五下,再動手。
動作還是生疏,但他不慌了。
藥粉入罐,爐火點燃。
藍色火焰安靜燃燒。
他手貼爐壁,感受熱度傳來的速度。
一秒,兩秒,三秒……
風門開一格,再一格。
火焰緩緩上升。
他盯著火,像盯著自己的命運。
爐裏,藥香再次飄出。
這一次,他沒有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