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完全落下去了,天變黑了。林軒站在藥鋪後院的小屋門口,手裏還拿著擦幹的石杵。他沒有進屋,也沒點燈,隻是把門虛掩著,背靠牆站著,眼睛一直盯著西邊的巷口。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那句“子時西巷口敲三下瓦片”在他腦子裏反複出現。昨晚有人來試探,腳步很輕,像貓一樣。但今天沒人來,反而更不對勁。地痞不會連續兩天都來踩點,如果他們沒放棄,就會提前動手。他覺得這些人不會等第三天。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符石,上麵刻著細密的紋路,邊緣有些磨損。這是他以前留下的傳訊物,能叫出雪音,但隻能維持兩個時辰。他用手指在符石上一劃,一道微弱的光閃過,空氣輕輕顫了一下。
雪音出現了。她蹲在屋簷的橫木上,穿著灰袍,袖子收緊,臉上沒什麽表情,隻點了點頭。
“你來了就好。”林軒低聲說,“去盯住西巷。”
雪音沒問原因,也沒動。她知道林軒不會亂下令。
“舊磨坊、豆腐坊後牆、城隍廟偏殿——這三個地方,隻要有人聚集就告訴我。”林軒說話不快,但很清楚,“特別留意一個穿黑皮坎肩的男人,他是頭。”
雪音閉上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她的感知不是用眼看,而是像針一樣紮進四周的空氣裏,順著牆縫、屋角、地下延伸出去。這種能力很耗神,但她能撐一個時辰。
林軒靠著牆,不再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有點發緊。這不是害怕,是準備打架前的反應。他現在隻是個雜役,管半個藥櫃,連大門鑰匙都沒有。要是跑去告狀,掌櫃隻會當他瘋了——一個新人,憑什麽說夥計勾結外人?搞不好反被扣上“擾亂秩序”的罪名,直接趕走。
所以他不能聲張。
但他也不能什麽都不做。
百草居對他來說不是善堂,是機會。救趙岩不是為了行善,是為了讓掌櫃看到他的價值。現在他剛拿到半個藥櫃的許可權,還沒站穩腳跟,這些人就撞上來,時間太巧了。他不信這是巧合。
十息之後,雪音睜開了眼,瞳孔縮了一下。
林軒立刻抬頭:“有動靜?”
雪音沒說話,用靈識傳了一段畫麵過來——斷斷續續,但看得清楚:舊磨坊裏亮著火把,七八個人圍著一個矮壯男人,那人穿著黑皮坎肩,腰上別著鐵尺。他正拍桌子罵人:“動作快點,別拖到天亮!”旁邊有人遞上布包,開啟一看,是迷煙粉。
另一處,豆腐坊後牆,又有三人集合,手裏拿著鐵棍和麻繩。其中一人說:“老規矩,偏門撬鎖,裏麵有人接應。”
最後一幕,城隍廟偏殿,一個瘦高個兒蹲在地上畫圖,嘴裏唸叨:“西側倉庫,藥材最貴,直取丹房,得手就撤。”
林軒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不是試探,是真的要搶。
而且不是明晚,是今晚。
“什麽時候?”他問。
雪音默算片刻,傳音道:“他們分批出發,估計子時前一刻動手。現在人還沒散,還在等最後一批。”
林軒算了算,離子時不到三個時辰。他轉身推門進屋,屋裏隻有一張床、一個箱子、一盞油燈。他沒點燈,直接蹲到床邊,拉開箱底暗格,拿出兩樣東西。
一件是荒玄簫,通體漆黑,七個孔,握在手裏有點涼。
另一件是紫寒扇,扇骨青灰,展開隻有巴掌大,收起來像一根短棍。
這兩樣東西他很久沒用了。破仙劍還在更深的儲物袋裏,沒拿出來。現在還不到動劍的時候。
他把簫和扇放在桌上,手指輕輕劃過。簫身有裂痕,是早年打鬥留下的;扇子邊緣捲曲,像是被火燒過。這些都不是裝飾,是真傷。
他想過直接離開。反正他隻是個雜役,出了事也怪不到他頭上。可他不能走。
第一,他剛爭取來的信任,不能丟。第二,這些人敢來搶藥鋪,說明裏麵有內應。他要是不出手,以後誰信他?第三,他不想被人當成軟柿子捏。
既然你們想鬧,那就鬧大點。
他看向窗外,天已經全黑了,月亮被雲遮住。街上特別安靜,連狗都不叫。
“你繼續盯著。”他對雪音說,“那個穿黑皮坎肩的人一動,你就告訴我。”
雪音點頭,身影一閃,跳上屋頂,消失在黑暗中。
林軒坐在桌邊,開始想對策。
簫能影響人心神,但範圍小,必須靠近纔有效。扇子能引風,配合火源可以製造混亂,但藥鋪禁火,他沒法提前點火。唯一的辦法是利用後院的炭爐——那裏有個煉藥用的火爐,一直燃著低火,用來溫丹。
他可以用扇子把風引過去,吹旺爐火,再用簫聲幹擾進攻者的心神,讓他們自亂陣腳。雪音可以在高處偷襲,專打帶頭的。隻要打亂第一波節奏,這些人多半會慌,不敢久留。
但他不能殺人,也不能重傷。這裏是青岩鎮,不是荒山野嶺。鬧出人命,官府介入,掌櫃也不會保他。他要的是震懾,不是滅口。
所以打法要準、快、狠,但不能出人命。
他起身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往外看。藥鋪前堂已經關門,燈籠熄了,隻有後院火爐那裏有一點紅光。夥計們都下班了,整個百草居隻剩下一個值夜的老仆,在後廂打盹。
他輕輕關上門,回到桌邊,把荒玄簫橫放在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第一個孔。
這簫不是普通的東西。早年他在北境雪原撿到它時,周圍全是死人。它能放大人心中的情緒,憤怒、恐懼、悲傷、焦躁都能被激發。但他控製不好力度,曾經一曲吹死了五個修士。後來他就封了它,不再輕易使用。
今晚,或許是個機會。
他又看了眼紫寒扇。這扇子來曆奇怪,據說曾屬於一個被逐出師門的陰修,能聚陰風、驅瘴氣。他得小心用,別引來不該來的東西。
他把兩樣東西都貼身收好,隻把簫掛在腰側,外麵用衣服蓋住。
然後他起身,走到牆角,拿起一把掃帚。這是他白天用的,竹枝有些散開,柄部磨得發亮。他掂了掂,又放下。這東西打不了架,但可以偽裝——萬一有人看見他在走動,就說在打掃。
他重新坐下,閉眼休息。
時間一點點過去。
屋外起了風,吹得窗紙嘩嘩響。遠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兩聲,亥時到了。
雪音突然出現在窗台,一身冷意。
林軒睜眼:“怎麽了?”
雪音傳音:“黑皮坎肩剛集合所有人,發了家夥。他們開始動了,走暗巷,避開燈光,往這邊來。”
林軒站起來,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門板上。
外麵還是安靜。
但他知道,危險已經來了。
他低聲說:“你回去繼續盯,他們一進巷子就告訴我。我在後院等。”
雪音點頭,身影一淡,消失在夜裏。
林軒沒再坐。他拿起掃帚,開門走出去。夜風吹在臉上,有點濕。他沿著牆根慢慢走,像在檢查角落有沒有垃圾。路過火爐時,他停下,往裏加了兩塊炭,火苗“呼”地竄高一點,又被他用鐵蓋半掩住,隻留一絲紅光。
他繼續往前走,到了西側倉庫的偏門。門是木頭的,插銷在裏麵。他試了試,結實。但這幫人既然有內應,肯定知道怎麽開。
他蹲下,摸了摸門檻外的地麵。泥土鬆軟,有幾道新劃痕。昨天還沒有。
有人來過,踩過這裏。
他站起來,拄著掃帚,目光掃過整條巷道。
三更之前,這裏會變得很熱鬧。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放慢,像個普通的值夜雜役。走到自己小屋門口,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眼屋頂。
雪音在那兒。
他進門,關上門,沒點燈。
屋裏一片漆黑。
他坐在桌邊,手放在荒玄簫上,眼睛盯著門縫漏進來的一線夜色。
等。
他已經等了很久。
從被逐出宗門,流浪三年,到現在這個小小的藥鋪雜役。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重新站起來的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不是別人給的,是他自己搶來的。
門外,風更大了。
忽然,屋簷上傳來極輕的一聲“嗒”。
是雪音的訊號。
林軒緩緩站起身,手握住簫身,指節發白。
來了。
他沒開燈,沒說話,輕輕拉開門,掃帚在手,身影融入夜色。
掃帚前端,一抹寒光悄悄滑出,藏在竹枝內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