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多看,轉身把米倒進鍋裏,加水,點火。火燃起來了,鍋底發出劈啪聲。
他坐在小凳上添柴,火光照在臉上,一亮一暗。他腦子裏一直想著那句話:“子時西巷口敲三下瓦片。”他知道這事不能說,也不能不管。現在他是雜役,不是執法修士,說了也沒人信,還會打草驚蛇。他隻能等,等一個機會。
天黑了,藥鋪關門。老頭回後院睡覺,林軒也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床是木板搭的,被子很薄,他沒抱怨。躺下後閉上眼,耳朵卻一直聽著外麵。三更天,果然有腳步聲從後牆掠過,很輕,像貓走路。他沒動,隻把手伸到枕頭下,摸到一塊硬東西——那是他白天藏的一截斷尺,原本用來量藥粉的。
腳步聲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人敲門,沒人翻牆。看來對方還在試探,或者還沒動手。
第二天一早,霧氣又起。林軒照常五更起床,掃地、擦桌、搬炭。老頭從後院出來,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林軒也點頭,繼續幹活。一切正常。
上午來了幾個散修買藥,要止血散和驅毒丸,林軒按方抓藥,遞過去。老頭站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中午他煮飯,淘米時發現水缸快空了,就去井邊打了兩桶水灌滿。回來路過前堂,看見掌櫃對著賬冊皺眉,手裏撥著算珠,一下一下,很慢。
“回元丹隻剩兩粒了。”老頭低聲說,“昨晚又用了一顆。”
林軒低頭沒應。他知道那顆丹不該用——昨夜根本沒人來求醫。老頭可能是怕出事,提前吃了護體丹。這說明老頭也有防備。
下午沒事,他照常整理貨架。走到第三層,伸手拿一包陳皮,忽然聽見門口“咚”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摔倒。
他回頭,看見一個人趴在門檻外,衣服破爛,右手撐地,指縫滲血。那人抬起頭,臉色發青帶紫,嘴唇幹裂,聲音嘶啞:“掌……掌櫃……救我……一粒回元丹……就一粒……”
是那個受傷的修士。
林軒記得他。三天前這人來過,渾身是傷,求藥續命,被拒了。當時他在旁邊聽到了全過程,還看到掌櫃搖頭關門。現在這人又來了,傷得更重,呼吸斷斷續續,眼看就要不行了。
掌櫃走出來,站在門內,皺眉:“你又來了?我不是說了,回元丹不對外給,宗門貴客都不一定有。”
修士趴在地上,手發抖:“我……我真的不行了……靈氣逆行,經脈要爆……隻要一粒……撐一下……我以後一定報答……”
“報答?”掌櫃冷笑,“你拿什麽報?靈石?功法?還是命?”
修士說不出話,隻能喘。
林軒站在原地,手裏還拿著陳皮。他盯著修士的手腕,那裏血管凸起,呈暗紫色,確實是靈氣逆行的症狀。這種傷拖不了,再過半個時辰,五髒就會毀掉。但回元丹確實少,材料難找,老頭不給也能理解。
可他不想看著這人死。
他想起昨夜聽到的密謀。那些人要搶藥,偷人參,砸場子。如果他什麽都不做,等他們動手那天,他還是個雜役,沒人會信他。但如果他救人,表現出能力,掌櫃也許會多看他一眼,給他一點許可權。哪怕隻是管半個藥櫃,也能讓他接觸到更多線索。
機會要自己爭取。
他放下陳皮,走過去蹲下,伸手探了探修士的鼻息。氣息很弱,但還能救。
“掌櫃。”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
老頭轉頭:“怎麽?”
“這人還能救。”林軒說,“不用回元丹。”
掌櫃眯眼:“哦?那你告訴我,怎麽救?”
“用紫星藤清淤,地黃根固本,凝露草鎮靈。三味藥搗碎取汁,搓成藥丸,能壓住靈氣逆行,撐兩三個時辰沒問題。”
老頭盯著他:“你知道這些?”
“學過一點。”林軒低頭,“我在山下采藥莊待過幾年,見過類似的病。”
掌櫃沉默一會兒,忽然笑了:“好,那你去配。”
林軒一愣:“您答應了?”
“我讓你試一次。”老頭眼神冷下來,“條件是——你自己選藥,半柱香內完成。藥做好後由我試效。要是沒用,或者出事,你就滾蛋,別幹了。”
“要是有用呢?”
“有用,我也不會給你丹藥獎勵。”掌櫃淡淡道,“但我記住你這個人。”
林軒點頭:“夠了。”
他起身,快步走進後堂。藥房門開著,燈亮著。他直奔中間架子,避開上層蓋紅布的貴重區,迅速拿出紫星藤、地黃根、凝露草。都是常見藥,便宜,庫存多。
拿到石臼旁,他先用水衝洗藥材,動作很快。紫星藤去須,地黃根切片,凝露草摘葉。放進石臼,加點水,開始搗碎。
石杵一下一下砸下去,藥汁慢慢滲出。他控製力道,不讓渣混進去,隻取汁液。搗了大概三分鍾,三種藥汁混成淡紫色糊狀。他用幹淨布過濾一遍,取精華,再用手搓成三粒小藥丸,大小均勻,表麵光滑。
整個過程不到七分鍾。
他捧著藥丸回到前堂,遞給掌櫃:“請看。”
掌櫃接過,聞了聞,掐了一下,點頭:“顏色對,氣味也對。”然後看向地上修士,“給他吃。”
林軒蹲下,輕輕抬起修士下巴,把一粒藥丸放進嘴裏,又拍幾下背,幫他嚥下去。剩下兩粒放在桌上。
兩人等著。
一盞茶時間過去。
修士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穩,臉上的青紫色退了一些,手指也不抽了。突然,他咳出一口黑血,睜開了眼。
“我……我還活著?”聲音很弱,但清醒了。
掌櫃親自把脈,手指搭在手腕上,臉色變了。從懷疑,到驚訝,再到震動。
“經脈鬆了。”他低聲說,“靈氣穩住了。”
他抬頭看林軒,眼神不再冷,多了點認真:“你這手藝,不是采藥莊能教出來的。”
林軒低頭:“隻是碰巧懂點偏方。”
“偏方?”掌櫃冷笑,“偏方能控製三種藥性不衝突?能準確掌握用量?你當我沒見過煉藥師?”
林軒不說話。
掌櫃盯他幾秒,忽然轉身,從懷裏掏出一把銅鑰匙,開啟藥櫃底層一個小格,取出一本薄冊子,翻開一頁。
“記一筆。”他說,“今日,雜役林軒,用三味普通藥,做成緩靈丸,救回一名瀕死修士。暫評‘可用’。”
他合上冊子,鎖好:“明天開始,你多管半個藥櫃——左邊那排,普通藥材歸你管,補貨、登記、清點都歸你。要是少了,你負責。”
林軒心裏一鬆。
他知道,這是開始被信任了。
“謝掌櫃。”他彎腰。
掌櫃擺手:“別謝太早。這隻是開始。你能救一人,不代表你能守一鋪。百草居不是善堂,也不是練手的地方。下次出錯,我不趕你走,直接廢你手。”
“明白。”
掌櫃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後院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對了,那三粒藥,留一粒備用,另外兩粒……給他。”他指了指地上的修士。
林軒應下。
修士靠牆坐著,看著林軒,眼裏全是感激:“恩人……我叫趙岩,我記住你了。”
林軒搖頭:“別叫恩人。我隻是個雜役,不是大夫。”
“可你救了我。”
“我隻是用了藥。”林軒說,“藥能救命,也能害人。你運氣好,剛好我會這一種。”
趙岩苦笑:“在這世道,能遇上會用藥的人,就是運氣。”
林軒沒再說話,轉身去洗石臼和工具。水嘩嘩流著,衝走藥渣。他低著頭,手很穩。
他知道,自己已經走出第一步。
掌櫃開始注意他了。
接下來,隻要盯住那個“新雜役”,等他們動手那天——他會讓他們知道,誰纔是真正有用的人。
他把洗幹淨的石杵放回原位,擦幹手,抬頭看了眼窗外。
夕陽落下,餘光灑在街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像一把刀,橫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