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手裏還拿著那塊寫著“雜役·林”的木牌,邊角已經被汗水浸濕,有點發軟。天剛亮,霧氣貼著地麵,他走到百草居門口,門開了一條縫,裏麵有爐火的光。
他沒停下,直接走進去。掃帚靠牆放著,炭堆在後院,藥籃掛在屋簷下。一切都和昨天一樣,老頭也還是坐在爐子前翻書。
他把木牌塞進懷裏,走過去拿起掃帚。地上不髒,但他還是從門口開始,一寸一寸地掃。掃完又去井邊打水,用濕布把地擦了一遍。老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添炭。”老頭說,聲音很粗。
林軒應了一聲,去後院搬炭。回來時順手整理了藥櫃旁邊的雜物。幹藤、碎葉子、舊布包,他按大小擺好。這不是老頭讓他做的,是他自己習慣這麽做。
上午的活不重。他洗了三筐陳年根莖,刷掉泥,晾在竹架上。陽光照進來,落在藥架第三層的陶罐上,閃出一點光。他知道昨天老頭鎖起來的抽屜就在那裏,左邊第三個格子,裏麵是百年人參。現在抽屜還鎖著,鑰匙不知道在哪。
中午,老頭拿出陶罐,倒出三粒護體丹。林軒接過,吞了下去。藥很苦,嚥下去後肚子暖了一下。他沒問藥有沒有問題,也沒多看老頭一眼。吃不吃,都是規矩。
下午要整理藥材。老頭指了指後堂:“貴重的都在裏麵,你清點一遍,標簽不對就改。”
林軒點頭,提了油燈進去。
藥房不大,四麵牆都是架子,高到屋頂。下麵放普通草藥,中間是根莖和石頭,上麵蓋著紅布,露出一角漆盒。他從中間開始,一格一格核對。名字、年份、用途都寫在黃紙上,有的字模糊,有的紙捲了邊。他蘸墨,一筆一筆描清楚。
他搬藥時發現通風口的鐵網鬆了半邊。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街上的聲音。他蹲下想扶正,忽然聽到有人說話。
“……夜裏動手。”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有點熟,“我開後門,你帶人從西牆翻。”
“別弄出動靜。”另一個聲音粗,“老頭睡得淺,一響就醒。”
“放心,我都看過時間。他每晚三更打坐,半個時辰不動。那時爐火最弱,守夜的是個新雜役,手腳慢。”
“丹藥呢?真值錢?”
“回元丹還有三粒,百年人參也在。昨天我看見他從密格拿藥,鑰匙掛在腰上。”
“你能開啟?”
“鑰匙模子我拓好了。你管人就行,剩下的我來。”
“行。今晚子時,我在西巷口敲三下瓦片,聽見了就開門。”
“記住,別帶太多人。搶完分賬,我的那份不能少。”
“你當我是什麽人?”
腳步聲遠去,聲音沒了。
林軒站在原地,手還搭在布包上,手指有點緊。燈影晃了一下,照在他臉上。
他沒動,也沒回頭,低頭繼續整理藥材。動作沒變,節奏也沒亂。一根枯藤遞過來,他接住,放進托盤,再拿下一棵。
心裏已經想了很多。
有人帶路,有人搶藥,還有內應——這事早計劃好了。能拓鑰匙模子,說明那人在這待得久,能靠近老頭;知道打坐時間,說明盯了很久;連守夜的人弱點都知道,就是衝著穩妥來的。
而那個雜役……說的是他。
他們說他“手腳慢”。
林軒嘴角動了一下,沒笑,眼神更沉了。
他走到藥櫃最裏麵,蹲下檢查底層的木板。木頭幹的,沒蟲,沒問題。他借著彎腰的動作,悄悄吐了口氣,壓下心裏的火。
現在說出來?不行。他沒有證據,隻有聽到的話。如果說出來,誰信?老頭可能當他胡說八道,趕他走。那人反而沒事,還可能反咬一口,說他造謠。
報官?這鎮上有沒有官還不知道。就算有,等他們來也晚了。修仙界講規矩,自家的事自己管,外人插手,輕的被罵,重的惹禍。
他隻是個雜役,地位低,說話沒人聽。亂動隻會害自己。
可什麽都不做……
百年人參是救命的藥,回元丹也不多。真被搶了,老頭損失大,以後誰還敢來買藥?這條街的藥鋪是普通人最後的指望。要是連這也沒了,這地方就更亂了。
他不想當英雄,也不想出頭。
但他不能看著這事發生。
林軒站起身,把最後一筐藥放好。燈光照著他,影子在牆上,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他決定先不動。
不是怕,是等。
等他們露破綻,等一個能贏的機會。他現在沒權沒勢,但有眼睛,有耳朵,還有三天時間。夠他查更多事。
他吹滅燈,走出藥房。
前廳沒人,老頭在後院劈柴,火星一閃就滅。林軒走過去,拿起掃帚,繼續掃地。動作和之前一樣,角落的炭灰也清幹淨。
沒人看出他聽到了什麽。
也沒人知道他心裏已經做了決定——
有些事可以忍。
有些事不能忍。
掃完地,他又去井邊打水,把掃帚泡進去。水麵上浮起黑灰,慢慢散開。他盯著水麵,低聲說:
“今晚子時,西巷口敲三下瓦片?”
聲音很小,像自言自語。
說完,他站起來,拎著濕掃帚往屋簷走。腳步沒停,背也沒抖。
藥香味還在,混著柴火味,好像什麽都沒變。
可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林軒把掃帚掛好,轉身進廚房,開始淘米煮飯。鍋蓋蓋上的時候,他眼角掃過巷口。
風吹進來,吹動屋簷下的破布條,啪啪響。
像在傳訊息。